“大当家死了。”
曾贰勒住缰绳,调转马头,眼神犀利地扫过大口喘着粗气,扶着膝盖匪徒。
说着,他便把已然凉了的尸身从马背上扔了下去。
石窟鸮,成名四十年的悍匪,让无数穷凶极恶之悲闻之色变的恶中之恶。
此时此刻,他的尸体却被一个文弱书生轻描淡写地弃到了黄沙中。
直到这时,许多马匪才敢抬眼看清那张往日端坐虎皮石凳、如阴云压顶的面孔——不过是个身材平庸、干瘪黝黑的小老头。
“曾贰,你好大的狗胆,隐瞒大当家死讯也就罢了,还敢对大当家的尸体不敬!”
一只耳,或者说没有耳的原夜宵寨二当家跳了出来,他就是被眼前骑在马上的书生夺了位置,一直怀恨在心,此刻安有不发难的道理。
“弟兄们,随我诛杀这大不敬之辈!”
一只耳窜了出去,拨开人群,往前跑了十步,他要趁机拿下这工于心计的书生,好夺回二当家的位置。
可跑着跑着,一只耳却渐渐停了下来,他回头张望,平日里一呼百应的他,此刻冲杀在前,身后居然没有跟从。
“你,你们,快随我动手啊!”
一只耳张开双臂嘶吼,想以义气笼络众人,换来的却是一张张漠然伫立的脸。
“大当家尸骨未寒,岂能容这跳梁小丑逞凶!”
一只耳急得又蹦又跳,终于等来两道身影。
被王猛砸断手臂的蛮锤夯、半边脸被毁的月下蝎缓步走出。
“蛮锤夯,月下蝎,你们跟我一起除了这狼子野心之辈,到时候,夜宵寨还是我们的,我是二当家,你们……”
一只耳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他睁大眼睛,附身看着冷不丁扎进胸膛的淬毒银针。
“毒妇,你竟敢偷袭!”
一只耳抬起头,刚呵骂出声,却见一团黑影裹着风声朝他的面门袭来。
“砰……”
无耳的头颅在流星锤的重击下好似烟花般炸开。
“还有人想提那石窟鸮哭丧吗?”
曾贰冷漠地扫了一眼地上的无首身躯,冷冷出声。
无人应答。
“从即日起,夜宵寨更名三联帮,由我曾贰统领,蛮锤夯,月下蝎两位供奉辅佐。”
曾贰甩出腰间匕首,刺穿了迎风招展的匪旗。
“见过大当家。”
蛮锤夯,月下蝎拱手参拜。
“见过大当家,我等甘愿为三联帮效死!”
一语既出,众皆俯首。
……
“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突兀响起。
众匪循声望去,却见一道白衣身影正从他们逃离的前方缓步走来。
人数小百的马匪好似见了厉鬼一般,尽皆失色,纷纷向后倒退。
“肃静!”
曾贰举起手臂,胆寒声渐歇。
在一道道目光注视下,现三联帮大当家走向了那个一招毙命悍匪石窟鸮的白衣青年。
“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夏仁注视着那当机立断隐瞒石窟鸮死讯,将群龙无首的马匪团伙带走,又凭着御下手段清理异己,收拢人心的书生马匪,轻声道。
“在下曾贰,大周燕云人士,自小饱读兵书,曾有过投笔从戎之志,却因不善武道,而被北燕军拒之门外,遂出关,另寻机会。”
曾贰既没有因惧下跪,也没有在听到那句宣判死刑的话而言语阻塞,反倒是侃侃而谈,述说心中之志。
“出关勾结马匪,劫掠大周商队,屠戮镖师武人,这便是你所说的机会?”
夏仁手搭向腰间的剑鞘。
曾贰抬手,止住了想要上前的蛮锤夯和月下蝎,“勾结马匪是真,劫掠商队是真,但‘屠戮’二字在下却不是不认。”
见夏仁眼神稍稍松动,曾贰正色解释道:“想来公子应该将冲突的始末看了清楚,在下最开始只是想要镖货与马匹,下达杀令的,是那被公子毙命的石窟鸮。”
“在下想将这戈壁滩上的流散的马匪整合,将乌合之众整合成纪律严明的队伍,虽免不了劫掠商队,却可立下只劫不杀的规矩。”
曾贰眼神灼灼,道出胸中规划的蓝图,“这样一来,这戈壁滩上就相当于多了一道大周的关卡,过往商队只需交上三分利,便可通行。”
“你想在这三不管之地,自立为一方诸侯?”
夏仁了然,点评道,“野心不小。”
“可长远来看,终究是有利大周的好事,不是吗?”
曾贰的脸上涌现出病态的潮红。
“哼。”
夏仁轻笑一声。
“谢公子成全!”
曾贰见状,喜上眉梢。
夏仁摸向衣襟,从怀中掏出一块金属令牌,扔了过去,曾贰接住,定睛一看,神色震动。
因为那令牌之上,赫然写着“太平”二字。
难以置信的,他揉了揉眼,再抬头去看似笑非笑的夏仁,当即明悟。
“原是太平教高人,曾贰眼拙,还望恕罪!”
太平教是大周武林第一帮派,是能将手伸向庙堂的超然组织,大周人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能随手抛出太平令的,只能是太平教高层。
眼前之人如此年轻,相貌俊逸,却有超然手段,定是太平教核心人物无疑。
“给你三年时间,将这戈壁滩上的马匪尽数收编,届时,会赐于你太平教舵主身份。”
夏仁看着神色震动的曾贰,话锋一转,“若是过了三年,你没做到……”
“在下明白!”
曾贰嗓音激动,转而神色却有暗淡了下来。
夏仁看在了眼里,道:“这戈壁滩上容得下四大马匪,容得下流寇,却未必容得下一个整合所有亡命之徒,割据一方的势力。”
“公子慧眼。”
曾贰叹息一声,“在下有信心在三年内建工,可做大后走漏了风声,被北燕军和北狄军发觉,怕是难以保全。”
“若是北燕军不但坐视你做大,还帮你掩盖消息呢?”
夏仁冷不丁道。
“在下自是知晓太平教的能量,可北燕军……”
曾贰未将话头说尽,抬起头,却撞见一张黑白两色,云纹交织的狰狞鬼面。
“这是……”
曾贰指着面具,神情惊骇,见到夏仁点头后,不禁喉头发干。
“记下它的模样,临摹出来,派人送往北燕军兰陵侯旧部。”
夏仁收起面具,并不多言,脚下一动,身影便消失在了黄沙之中。
曾贰呆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动作。
蛮锤夯,月下蝎走到近前,见曾贰无恙,均是松了口气。
“大当家,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二人不禁同问。
“不可说,不可说……”
曾贰摇着头,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最后不禁朗声大笑,笑声中带着振奋与快意。
……
天授二年,四月,戈壁滩上崛起了一股名叫“三联帮”的势力,前身是臭名昭著的“夜枭寨”。
没有人会想到,短短三年,三联帮会一跃称为三不管之地最大的势力。
更是在多年后,在一场决定两国国运的惨烈战斗中发挥到了难以想象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