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纵横戈壁四十载的悍匪石窟鸮不可一世的身影轰然倒地,连片惊呼混着满场惊愕,硬生生将原本厮杀震天的战场,拽进了一片诡谲死寂。
石窟鸮死了。方才还自诩窥得一品大宗师玄妙、一出手便制住威虎帮数大好手的人形夜枭,就这般直挺挺栽倒在荒漠沙砾里。
死人,是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情,对于刀口舔血的马匪来讲,就算身边前一刻还在嚷嚷着如何分赃的弟兄倒在了血泊中,他们也不会施舍一道目光。
可石窟鸮不同,这位在戈壁滩上凶名赫赫的悍匪,是整个夜宵寨的旗帜。
百余马匪在这面匪旗下,才能暂时从乌合之众汇聚成有几分组织力的团伙。
虽说这两年,这位日日枯守在石窟中的大当家已经隐隐有被架空的趋势,可所有人都活在他的威慑之下。
如今,发号施令的人一命呜呼,剩下的又该如何抉择?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以残忍手段斩断自己手掌的书生,他翻身上马,大声高呼,“点子扎手,大当家重伤,众兄弟且随我曾贰暂退!”
曾贰翻身上马,马蹄扬起,行经那具匍匐在地、死透了的尸身时,他用仅剩的另一只手抄起,随即策马往远处遁去。
呼啦啦、乌泱泱。方才还气焰汹汹的马匪,霎时丢盔卸甲,夺路奔逃。
不过一息功夫,厮杀震天的战场,只剩尚在怔忪的威虎帮帮众。
“弟兄们!休放贼子!”
杀红了眼的小武抄刀便追,朝着一个逃窜马匪的后心乱砍。可戈壁讨生活的,哪个不是手脚麻利的亡命徒?一心奔逃的马匪脚下生风,本就损耗过半的威虎帮众人,竟一时半刻撵不上。
“穷寇莫追!”
最终是黄由基沉声定调,让折损近半的帮众偃旗息鼓。
天边,书生裹挟着石窟鸮的尸首远去,身后跟着大片狼狈逃窜的马匪;近前,一路默默无闻的白衣青年接住远方飞回的流光,脸上无悲无喜。
……
夏仁并不在意此时此刻自己被多少道目光注视,也不在意那些目光中藏着怎样的惊愕,震撼,以及出于某种对自己无能而生出的迁怒之意。
他望着飞回的飞刀,抬手拭去嘴角溢出的一抹猩红。
“这的确是飞刀,货真价实的飞刀。”
夏仁俯身看向一直攥着他衣摆的荞荞。
小女娃眼神已从最初的胆怯,彻底沉进了无以复加的震撼。
他摸了摸她的头,将那三寸七分长的飞刀,温声递了回去。
荞荞双手捧住,刀身依旧冰寒,明明洞穿了人心,刃上却半点血渍也无。
“飞刀,真是飞刀。”
荞荞将飞刀搂进怀里,眼泪在脏兮兮的小脸上犁出两道泪痕。
“娘没有骗荞荞,没有骗荞荞!”
小女孩哭嚎着,肆无忌惮地将无人知晓地委屈通过泪水发泄出来。
“多流点眼泪,替那些想哭却不敢哭的人哭出来。”
夏仁轻抚着荞荞的脑袋,将那蓬乱的头发都捋地平整了些。
……
“放开我!富贵,别拦着我!”
徐耀祖大喊着,红着眼,挣脱开驼背老者的手,指着夏仁的背影嘶吼,“姓夏的!我们镖队一路护你周全,你却冷眼旁观,等我们人死的死、伤的伤,才肯出手,你安的什么心!”
夏仁充耳不闻,只望向远处渐渐消失的夜宵寨人马,眸子微微一眯。
“姓夏的,本少帮主在跟你说话,你是不是觉得羞辱我们很有意思!”
徐耀祖怒不可遏,咆哮上前,手刚一抬起,却只见迎面扇来一记耳光。
“富……富贵?”
徐耀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嘴角抽搐的罗锅老人。
记忆中,这个死忠的老仆,从来没有半分僭越之举,更何况众目睽睽之下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举。
“少主,你糊涂啊!”
富贵老泪纵横,“高人前辈的飞刀术是神仙手段,他肯出手救我等于水火,便是磕一百个响头,也还不清这万分之一的恩情!”
说着,也不管一连茫然的徐耀祖,富贵屈膝爬到夏仁身前。
“高人!前辈!”
富贵嗓音嘶哑,“富贵虽是腌臜粗人,却也晓得‘宗师不可辱’的规矩。少主无知,受了大恩不知报答,还敢出言冒犯,实在愚笨至极!”
富贵抬眼瞥了瞥仍目不斜视的夏仁,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高人,富贵晓得规矩!”
说罢,他抬起手,五指成爪,一咬牙,脸上褶皱绷得死紧,竟朝着自己胸口抓去。
“嗖!”
破空声起,九节游翎鞭精准打掉了富贵的手。
“陆供奉!我一心求死为少主恕罪,你莫要阻拦!”
看着捂着中毒的肩头,跌跌撞撞走来的陆红翎,富贵声嘶力竭。
“省省吧。”
陆红翎声音冷冷的,“他若真想取那蠢材性命,你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富贵浑身一僵,那飞刀瞬取枭匪性命的光景,霎时在眼前重现。
黄由基与王猛这时也走了过来,三人对视一眼,默契点头。
“谢高人救我威虎帮于水火!他日若有所托,我等必肝脑涂地!”
三位血战马匪的供奉躬身表态,余下帮众精神一振,纷纷朝着那道白衣身影躬身致谢。
三人垂首望着脚下的碎石黄沙,眼神各有复杂,却又全然不同。
……
“好了,别哭了,让你哭也别没完没了。”
夏仁看着仍在抽噎的荞荞,唇边漾开一抹浅笑。
“我不管,我就要哭!我娘没骗我,我真有爹!姓夏的,你得信守承诺,带我去找我爹!”
荞荞呜咽着,小脸哭得通红。
“好,我答应你,带你去北狄找你爹。”
夏仁的语气依旧温和,可脸上却没了笑容。
京城一战时,他将儒、武、道气运合一,不但压制住了囚龙钉,更是几乎触碰到了天人飞升境。
如今虽跌境至二品小宗师,却也能凭深厚底子和久酿的底蕴,施展出几分绝世高人的神仙手段。
夜宵寨的石窟鸮绝非路边野狗,数十年前便已成名的悍匪,当年能从杀气正盛的剑魔手下侥幸脱身,自然不是泛泛之辈。
想凭如今的修为一朝将其毙杀,还真要借那与“飞剑”一般稀罕的“飞刀”之力。
除此之外,他还因祸得福,能不借助任何玄妙法门,仅凭肉眼,就能看到那虚无缥缈的气运。
眼前抽泣的小丫头身上、那柄来路不明的飞刀之上,皆有气运残留。
“替我照看好这小丫头。”
夏仁将荞荞轻轻推到陆红翎身前。
“夜宵寨那群马匪里,有个我感兴趣的人。你们不必等我,我处理完自会回来。”
夏仁轻描淡写交待一句,脚下微动,身形便如鸿雁掠出,脚尖点地,踏雪无痕,端的是一门极为上乘的轻功。
“夏……”
陆红翎望着那远去的背影,明明近在咫尺,却又恍若远隔天涯。
黄由基默默无言,从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老黄,你他娘的是不是早就知道。”
王猛想起这几日一口一个“夏兄弟”,勾肩搭背自诩前辈的模样,只觉脸上臊得发烫。
黄由基斜睨了一眼不住挠头的王猛,点了点头,“嗯。”
“你嗯个什么!快说说,那夏兄弟……不对,那夏高人到底什么来历!”
王猛急声追问。
“你问我,我问谁?”
黄由基皱着眉,一副看傻子的模样。
“我……”
王猛被咽住了。
“他究竟是谁呢?”
陆红翎望着早已消失在视线尽头,并不存在的身影,喃喃低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