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书院亭台楼阁林立,唯有“观云轩”最得先生们青睐。
此轩坐落于山崖之畔,晨起凭栏,可见旭日东升;风疏雨歇时,又可赏云卷云舒。
日日观之,便能令人心旷神怡,胸中徒生浩然之气。
“这一句‘天下何处无芳草’看似写情,劝人莫要痴情一人,又何曾不是放下我执后的海阔天空?”
主教文书的李甫展开亲自誊写的《蝶恋花》啧啧感叹。
这位被尊为诗词大家的李先生,曾耗时数年编撰《名诗录》——这部收录千年诗词精华的著作,至今仍是士林学子的案头必备。
坊间甚至戏称,若去青楼楚馆不带一本《名诗录》随手翻阅,怕是连清倌人出的对联都对不上。
“想我大周开国初年,太宗皇帝创下永乐之治,那时真是文人骚客辈出。”
一旁主将乐理的许龟年闻言,不禁摇头感叹,“短短三十年,大家频出,竟将上下千年的风流都写尽了。”
乐舞本就多取自脍炙人口的诗词,如今诗词一道式微,连教坊司的歌伎都难唱出妙曲。
“单这一篇《蝶恋花》,便是放在盛世年景,也必是首屈一指的佳作。”
李甫深以为然,对许龟年的感慨感同身受。
因此他这几日便愈发对这篇难得一见,意境绵长的春词青睐有加,爱不释手到几乎每日讲学前都要翻来覆去看上几遍的程度。
“安南王世子竟还写信举荐苏家赘婿,你说奇不奇?”
李甫将一封署名为安南王府的举荐信随手扔进杂物柜,任其蒙尘。
“那纨绔子弟能是安的什么好心?”
射术超凡的王舜冷哼一声,他深谙兵法之道,怎能看不出与他有几分亲戚关系的安南王世子安的什么心思。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李甫赞同点头。
当日教坊司画舫上的诗文赌斗,恰好有他的弟子在场见证。
弟子将两人以“残红”为题的诗词抄录带回。
几乎是看到的第一时间,李甫便断定那篇《残红落》是他人代笔。
一个臭名昭著的纨绔子弟,怎可能会有“终作残红碾作尘”的悲春伤秋,真是抄诗也不找篇符合个性的。
……
“等等,张恒远去哪儿了?”
李甫发觉了异样,那个整日板着个脸,跟谁欠了他百八十贯钱的腐儒,竟然没出言训斥他们闲聊时的坐姿。
“我方才见他领着学生去了书院门口,许是最近又有学子松懈,上课时忘了礼数,被他拉去操练了。”
许龟年见怪不怪,那古板的张恒张口闭口就是“礼仪”。
都说礼乐一体,但他还真跟那家伙合不来。
“不对,你们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王舜一个鲤鱼打挺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提醒道。
“哟,你怎知道我那学生今日要来书院?”
李甫晃了晃手中的春词,志得意满,他昨日便收到了那苏家赘婿的回信。
信中内容言辞恳切,还特地把李甫编撰的《名诗录》拉了出来,说当日写那首春词时,就是从诗录中得到的灵感。
一想到,今后会自己名下将会多个诗才艳艳的弟子,李甫就是一阵心潮澎湃。
“你能不能整天别捣鼓你那破诗?”
王舜鄙夷地看了小人得志的李甫一眼,“女帝初登大宝,边关烽火不断,就是这山脚下的金陵城都因皇商和漕运闹得不可开交。”
“照我说,诗词没落了也就没落了,读书人都该学习射术,兵法。”
王舜大手一挥,豪情万丈道,“到时候,我书院弟子皆是驰骋沙场的儒将,那时还担心被那什么欺世盗名的国子监横压一头?”
“莽夫,箭术早就没落了,你再能射,射得穿那妖蛮的铜皮铁骨?”
李甫站起身来,据理力争。
“那照你这么说,念两句诗词,就能让边关烽火停歇,海内升平?”
王舜拿着手上的十石弓,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
“两位先生,一别多年,风采依旧。”
窗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感慨。
“谁?”
耳边传来略带调侃的话语,两人同时转过身去,见到来人后,又同时老脸一红,尴尬不已。
“哼,二先生游学归来,你们做师兄的,就是这般欢迎的?”
张恒板着脸,冷冷地瞥了一眼毫无师长仪态的李甫,王舜二人。
“二先生。”
李甫和王舜二人收了脾气。
“见过两位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