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处长,您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不用通报,”袁青山摆摆手,“我自己进去就行。他在几楼?”
“二楼,东头第二间。”老头说着,已经快步从传达室里出来,“我带您去!”
“不用不用,”袁青山连忙拦住他,“你忙你的,我自己上去。”
老头还是不放心,一直送到二楼楼梯口,看着袁青山走到东头第二间,才转身回去。
袁青山敲了敲门。
“进来。”
门开了,里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干部,正在翻看什么文件。
袁青山走进去,在办公桌前站定:“请问,是周副局长吗?”
周副局长抬起头,打量着他。
来人约莫五十出头,穿着灰色短袖衬衫,洗得发白的军裤,脚上是解放鞋,看着普普通通。
“是我。”周副局长放下文件,“同志是……”
“省农业厅的。”袁青山从帆布包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我姓袁,袁青山。”
周副局长接过工作证,看了一眼,愣住了。
他又看了袁青山一眼,再看了看工作证,然后猛地站起来。
“袁……袁处长?”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省农业厅农机处的袁处长?”
袁青山点点头。
周副局长绕过办公桌,双手把工作证递还,脸上满是意外和局促:
“袁处长,您怎么……怎么一个人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去接您……”
“不用接。”袁青山把工作证收好,笑了笑,“我就是下来随便看看,不想惊动人。”
他顿了顿,在周副局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周副局长,我来是想打听一件事。”
“您说,您说。”周副局长连忙应道。
袁青山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书,放在办公桌上。
牛皮纸封面,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封面上印着《农业机械常见故障及维修方法》,下面一行小字“陆怀民编”。
“这本书,是你们县最开始印的吧?”
周副局长看着那本书,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对。”他点点头,“是咱们县最开始印的。”
“印了多少?”
“第一版三百册,第二版一千册。一共一千三百册。”
袁青山沉默了片刻。
他把书翻到扉页,看着那行字:
“献给奋战在农业机械化第一线的广大农机工作者”。
“这个陆怀民,”他抬起头,“是你们县农机局的?”
周副局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是。袁处长,您想不到他是谁。”
“哦?”袁青山眉头微微一挑,“那是你们下面农机站的同志?”
“陆怀民同志,是科学技术大学的学生。”周副局长说着,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是当初县里转发的省教育厅和省科委联合表彰通报的复印件:
“就是去年高考全省理科头名那个。今年春天,他参与省机械所的项目,得了省科技进步一等奖,省报上登过的。您有印象吗?”
袁青山接过那份通报,目光落在“陆怀民”三个字上,这才恍然大悟。
他一直觉得“陆怀民”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一直没在意,经周副局长这么一说,这才想起来。
“是他?”袁青山抬起头,眼睛睁大了些。
“对,就是他。”周副局长点点头。
“他现在在哪?”袁青山问。
“已经回学校了。”周副局长说,“八月底号走的。暑假结束,返校了。”
袁青山沉默了片刻。
“那他写这书的过程,你知道吗?”
周副局长点点头,把陆怀民暑假回来后的经历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怎么来局里联系实践,怎么去农机一厂帮王师傅修好那台195,怎么在全县巡回讲课,怎么白天讲课晚上写作,怎么在临走前把那三十万字的稿子交到他手上。
“三十万字?”袁青山吃了一惊,“一个月?”
“一个月。”周副局长说,“白天讲课,晚上写。有时候写到凌晨,第二天一早又出发去下一个公社。局里的小李开车接送他,亲眼见的。”
袁青山没再说话。他低头看着那本书,手指在封面上慢慢摩挲着。
“周副局长,”他忽然抬起头,“我想去看看农机一厂,看看那位王师傅,还有郭厂长。能安排吗?”
“当然能。”周副局长立刻站起来,“我这就带您去。”
……
吉普车开到农机一厂时,已是上午十点多。
郭厂长早接到电话,和王师傅一起在厂门口等着。
见吉普车停下来,连忙迎上去。
“郭厂长,这位是省农业厅农机处的袁处长。”周副局长介绍道。
郭厂长连忙双手握住袁青山的手:“袁处长!欢迎欢迎!”
“不必拘束,我就是来随便看看。”袁青山笑了笑,目光落在旁边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身上:
“这位就是王师傅吧?”
王师傅有些局促,在工装上擦了擦手,才伸出来:“袁处长好。”
袁青山握住那只粗糙的手,用力摇了摇:
“王师傅,我听周副局长说了,你是第一个要拜那后生当师傅的人?”
王师傅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几颗豁了的牙:
“那是。人家有真本事,我拜他,不丢人。”
袁青山也笑了。
“走,带我进去看看。”
车间里还是老样子。
几台拆开的柴油机散落在工作台边,地上油渍斑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
袁青山在一台195柴油机前停下来。
王师傅蹲下身,指着缸套上那两个盲孔:
“就这儿。陆同志听了两圈声,说缸套热变形,钻两个孔让位就行。我们钻了,果然好了。后面我们又根据这个方法修好了同样问题的几台柴油机,这个就是我们刚刚修好的一台。”
袁青山蹲下去,仔细看着那两个孔。
孔径不大,位置精确,显然是经过仔细计算的。
“他当时怎么说的?”袁青山问。
王师傅把那天的事又讲了一遍。
袁青山听完,沉默了很久。
“王师傅,”他站起来,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技工,“你跟陆同志学了一个月,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王师傅想了想,慢慢说道:“聪明。不是一般的聪明。可最难得的不是聪明,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是实诚。”他说,“他知道的东西多,可从来不显摆。讲课的时候,讲得明明白白,生怕你听不懂。有人问问题,不管多蠢,他都认真答。我跟他学了一个月,没见他急过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