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清早六点,那辆绿色的BJ212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陆怀民提着自己的帆布包出门。
开车的是农机局里的办事员小李,二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见陆怀民就笑道:
“陆同志,早!今儿第一站,红旗公社,五十多里地呢。”
周桂兰追出来,手里攥着两个煮鸡蛋,硬塞进陆怀民包里:
“带着,路上吃。”
陆建国蹲在门槛上,没说话,只朝儿子点了点头。
车子发动,扬起一阵尘土。
……
红旗公社在县城东北角,是个半山半圩的地方。
车子在土路上颠了两个多钟头,绕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平坝子,稻田正泛着黄,风一吹,稻浪层层叠叠。
坝子中央是公社所在地,几排灰砖房,一面红旗在供销社楼顶飘着。
车还没停稳,陆怀民就看见公社大院里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院墙边停着七八台拖拉机,有手扶的,有轮式的,还有两台履带式的“东方红”,车身上糊着泥点子,显然是从地里直接开过来的。
“来了来了!大学生专家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呼啦啦围上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红脸膛,穿着一件旧军装,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晒得黝黑的小臂。
“陆同志!”他老远就伸出手,“我是红旗公社农机站的站长,姓孙,孙满仓。可把你盼来了!”
陆怀民握住他的手:“孙站长好。”
“好啥好,一点都不好!”孙满仓嗓门敞亮,“我这半个月,急得嘴上起了一圈泡!走,先看那台‘东方红’!”
他不由分说,拉着陆怀民就往院子角落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院子角落停着一台履带式拖拉机,墨绿色的漆皮已经斑驳,履带板上糊满了干泥巴。
几个修理工蹲在旁边,见陆怀民过来,都站了起来。
“就是这台54马力东方红,”孙满仓拍着机盖,语气里透着焦灼:
“前些天正在犁地,突然‘吭哧’一声就趴窝了。再启动,死活不着火。县里来的技术员看了两天,说是油泵坏了,换了新的,还是不行。又说是气缸漏气,缸垫换了,还是不行。”
他摊开手:“折腾了小半个月,误了多少工!陆同志,你给看看,这到底是啥毛病?”
陆怀民没急着答话。
他绕着拖拉机走了一圈,蹲下身,看了看履带和底盘,又站起来,打开机盖,俯身看发动机。
柴油味混合着热烘烘的机油味扑面而来。
他伸手摸了摸缸体,是凉的,显然是趴窝好些天了。
然后他让孙满仓打火。
启动电机嘶嘶响了几声,发动机“吭哧吭哧”转了几圈,排气筒喷出几口黑烟,又熄了。
陆怀民把耳朵贴上去,又让孙满仓打了两回火。
“熄火。”他说。
孙满仓松开启动开关,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陆怀民蹲在那儿,没动。
几十双眼睛盯着他,没人敢出声。
足足过了两分钟,陆怀民站起来,说:“拆油底壳。”
孙满仓一愣:“油底壳?”
“嗯。”陆怀民点头,“底下有东西。”
几个修理工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小声嘀咕:“油底壳能有啥?机油脏了?”
孙满仓瞪了他一眼:“废什么话,拆!”
千斤顶架起来,拖拉机前部被缓缓顶起。
扳手、套筒、起子,叮叮当当一阵响,油底壳的螺栓一颗颗卸下来。
乌黑的机油哗啦啦淌了一地,浓重的油味呛得人直皱鼻子。
最后几颗螺栓卸完,孙满仓亲自托着油底壳,慢慢往下放。
“等等。”陆怀民蹲下去,伸手在油底壳里摸了一把。
他的手指触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
一块碎布条,蓝灰色的,巴掌大小,沾满了油泥。
“这是……”孙满仓瞪大眼睛。
陆怀民把布条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棉布的。上次维修时掉进去的。”
他把布条在手里捻了捻,油泥簌簌往下掉:
“油底壳里有这个东西,启动的时候,机油泵把它吸到吸油盘口,堵住了。机油上不去,发动机干磨,怎么打火?”
孙满仓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旁边一个年轻修理工小声说:“上次……上次县里那个技术员来修,好像拆过油底壳……”
他没往下说,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响起来。
“大学生就是大学生,真有两下子!”
站在最前面的孙满仓,嘴巴咧得合不拢。最后他“啪”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他娘的!”
这一巴掌拍得结实,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他娘的!”他又骂了一句,这回声音低了些,像是骂给自己听的,“县里来的技术员,折腾半个月,换油泵、换缸垫,结果就为这么一块烂布条……”
他把那块布条接过去,看了又看,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那笑声起初憋着,后来憋不住了,变成哈哈哈的大笑,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旁边的人愣了一愣,也跟着笑起来。
笑声在公社大院里回荡,把供销社楼顶的鸽子都惊飞了。
孙满仓直起腰,抹了把眼泪,朝陆怀民竖起大拇指:
“陆同志,我这回是真服了。你不光耳朵灵,脑子更灵。县里那技术员折腾半个月,你蹲那儿听两分钟,就把病根找着了。这是真本事!”
他转身朝人群里喊:“老李!去我家,把我那瓶放了五年的老酒拿来!今儿中午,我要请陆同志喝两盅!”
陆怀民连忙摆手:“孙站长,酒就不喝了……”
“你喝一口就行,就一口!”孙满仓一把搂住他肩膀,“我孙满仓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天服你了!我得敬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