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偷偷瞄了一眼老托马斯,做好了挨训的准备,却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望向了船舷外。
顺着视线看去,里德第一次见到了那座岛。
它从海平线上升起,在浪头间缺乏陆地的稳定感,甚至在颠簸中会觉得在浮动。
再多看一会,就能意识到这种错觉源于其独特形态,似弧似拱的线条总让人想到水瓢或螺壳之类漂浮物,反倒不如石崖岩壁安稳。
也许是看得太久,眼睛莫名有股不合时宜的干燥。
海风里全是潮气,融化的雪水顺着发梢越过眉骨,接连流进眼眶。
眼珠的转动却愈发生涩,频频眨眼也不起效果,上下睑如干布摩擦玻璃。
他用力闭眼,用手背按住揉搓,希望片刻的黑暗能包裹滋润它。
再睁开时,重影和黑斑把一切都搅成了混乱的浆糊,细而钝的干涩感没有缓解,像有层砂纸吸走了眼球的水膜。
些微晕眩感袭来,不知是疲惫所致,还是视野不佳的缘故,意识也随着轻微摆荡,从不晕船的他竟有点恶心,一阵翻腾蠕动自胃部涌上,引得咽喉干呕。
左手松开推杆,抓挠脸颊。哪怕明知道这不安全,但烦躁和瘙痒催促着他这么做。
有什么变了,也许就是在他张望、扎眼、抓挠的那么一会。
或许是氛围。原本各司其职、忙而不乱的甲板也出现了滞涩,分神与磕碰弥漫开来,连老托马斯也不再有精力多关注他了。
又或许是他自己,奇异的不适自身体各处产生,小而醒目,多是毫无来由的瘙痒或刺痛,像是皮肤骨肉间也产生了摩擦差错。
油膜似的朦胧覆在意识上,很薄,但足以让感觉变得不真切、念头粘稠。
每想一件事情就要被黏走些许精力,惹人烦躁,且愈发烦躁。
听觉不太真切,水声与船体摇晃有参差,船长似乎在和二副交谈、凝神细听又戛然而止。
恍惚间甚至听到海水撞在岩石般的硬面上,抛洒连片水珠。
他浑身一颤,几乎以为已经不自觉睡着、落在了哪片梦中的海岸,所幸抬起头看到的仍是甲板景象。
而这远不是结束,悠长浑厚的声音响起,极具穿透性的金属共鸣穿过波涛,两长一短。
不约而同地,所有眼睛看向尾楼上安置的铜号,包括船长和二副。
“冰山号!”有人欢呼起来,“他们没事!”
“他们让我们报位置。”老托马斯解释了一句,语气轻松不少,冰山号上有着他的不少熟人,能熬过暴风雪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站在尾楼高处的船长环视海面,似是有些困惑,随即朝二副下了指令,后者跑到铜号边,吹响了同样的两长一短信号。
等待的过程略显漫长,里德看着老托马斯脸上难得的笑容逐渐冻住。
“没事,看不到我们,总能看到岛吧?”他指着再次凑到号角边的二副,显出老水手的余裕。
“听,两短。”
“什么意思?”里德恰到好处地问道。
“靠近,让他们一起往岛那边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