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东张西望的!”
里德刚抬头就挨了训,他熟练地低头、把下巴缩进领口,没有去看声音来源,更没有解释自己只想活动下脖子——那只会招来一顿臭骂,这是目前学会的重要知识点之一。
肩膀抵在绞盘的木杆上,已经过了疼痛和酸胀期,逐渐僵硬麻木,身体本能地想找个地方靠着,又在碰到缆绳时条件反射地弹起。
他亲眼看过这东西是怎么把带着皮肤的头发卷进去,跟撕开烂透了的水果差不多。
他现在还没松手的唯一原因就在绞盘对面,顶着另一根木杆。
那是老托马斯,介绍他上船、负责教他怎么干活的人,也是骂他骂得最多的人。蓄势待发的嘴里永远预载着别人全身器官和全家亲属,并随时可以进一步发展为拳脚相加。
相比之下,仅会从身上扯掉点什么的绞盘绳缆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就算要在松手和落水之间选一个,他都会犹豫片刻。
然后坚定地选择后者。
落水了大概还有一线生存可能;要是松手的话,老托马斯事后真会要了他的命。
直观的畏惧暂时战胜了生理上的痛苦,把他钉死在推杆上。
不过听周围动静,好像是附近出现了小岛。
他的眼神和见识都算不上好,还没机会看到岛在哪,也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陆地无疑是与安全相绑定的东西,在似乎没有尽头的折磨里给予了一线希望。
凭着这点希望,又能从骨缝里榨出些许力气,能够推动绞盘,继续收紧缆索。
弯曲膝盖时,也许是姿势维持了太久,关节格外的滞涩,像洒了勺盐粉,灼痛感让脚步变形,双臂脱力。
然而绞盘没有失控倒转,预想中的呵斥也没有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濒临极限的发力声和呻吟从对面传来,能听到牙齿釉面咬紧的光滑刺耳摩擦,绷紧的肌肉像要拧断骨头。
他赶紧顶上去,推杆转动,绞盘再收紧半圈。
横桅偏转,半展的帆里胀满了风力,似乎甲板都在偏向的推动下微微倾斜,船只横移,离那座素未谋面的岛屿又近了一点。
这念头格外鼓舞人,他偷偷抬起视线,想看看周围。
一个人影掠过,在甲板上几次险些滑倒,靠着出色的平衡能力和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跑向尾楼。
是二副,这位船上的二号人物大多时候都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至少在里德的印象中从未见过他如此慌张。
“停。”老托马斯按住推杆,粗重喘息起来。
二副的失态举动显然引起了不少注意。急着要找船长,多半是事关航行的事。
靠近岛屿,运气差是暗礁,运气好是天然避风港。无论哪种,都马上会有新指令,得抓紧时间缓口气。
风雪隔绝了交流的细节,不过十步远的距离,只能听到二副用发颤的声音提到了“岛”,接着若有所觉地刻意压低。
有点遮掩的表现而引起了好奇,他侧耳细听,只零星捕捉到几个模糊的词汇,集中在风浪和船速上,语速太快且夹着大量行业术语,对门外汉而言仿佛某种生僻的方言。
最后大概还是船长的理论水平更胜一筹,用长篇大论成功说服了二副,两人随即不再言语。
没有后续,也没有命令,尾楼上两尊沉默的雕塑立在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