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起一勺——土豆泥包裹着肉酱,热气腾腾,香气……有点复杂。
他闭上眼,把勺子送进嘴里。
下一秒,顾临川的表情凝固了。
土豆泥的部分确实不错,烤得外酥内绵,带着奶香和黑胡椒的微辣。但里面的肉酱……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
牛肉碎、胡萝卜丁、豌豆、洋葱,所有食材被炖得烂熟,然后混合在一起,调味像是盐、黑胡椒和某种香草的随机组合,彼此之间谁也不服谁,在口腔里打架。
顾临川咀嚼了三下,然后迅速咽了下去。他睁开眼睛,对上刘艺菲和小橙子期待的目光。
“怎么样?”刘艺菲问。
顾临川沉默了两秒,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们……自己试试?”
这反应太有说服力了。
刘艺菲和小橙子对视一眼,两人拿起勺子,动作异常同步地挖了一小口——真的是最小的一口,只沾了点土豆泥和一点点肉酱。
送进嘴里。
刘艺菲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小橙子则是直接皱起了整张脸,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吐出来。
“我的天……”刘艺菲灌了一大口气泡水,才勉强开口,“这味道……太有层次了。”
“是太混乱了。”小橙子纠正,又喝了一口水,“感觉像把厨房里所有菜倒进锅里乱炖。”
顾临川终于缓过劲来,把那盘牛排往中间推了推:“吃这个吧,这个正常。”
三人默契地放弃了牧羊人派,开始瓜分那份牛排。
炸鱼薯条倒是可以接受——虽然摆盘敷衍,但炸鱼外酥里嫩,薯条是现切的粗薯,蘸着塔塔酱吃,勉强能算“还不错”。
“所以……”刘艺菲切了一块牛排送入口中,肉质鲜嫩多汁,调味恰到好处,她满足地眯起眼,这才有心情继续刚才的话题,“英国菜的名声……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小橙子点头如捣蒜:“我以后再也不吐槽中餐了。”
顾临川默默吃着自己那份牛排,心里暗自庆幸——还好没真去找什么仰望星空派。
要是今晚吃了那个,他怕是要做一晚上“鱼眼睛盯着自己”的噩梦。
一顿饭吃得慢吞吞,主要时间都花在吐槽和互相安慰上。
刘艺菲偶尔会舀一小勺牧羊人派——真的只是一小勺,像在完成某种挑战。
但每次吃完都要灌一大口气泡水,然后皱着脸说“我再也不吃了”,过几分钟又会忍不住再来一勺。
顾临川看着她这副又怕又想试的模样,觉得可爱得不行。
他伸手把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又温柔:“不喜欢就别吃了。”
“不行,”刘艺菲摇头,眼睛亮晶晶的,“来都来了,总得知道它到底有多难吃。”
小橙子在对面偷笑,很识趣地低头猛吃薯条。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空透出一点朦胧的光亮。海德公园的草坪在雨后显得格外翠绿,偶尔有行人撑着伞走过,像移动的小点。
餐厅里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钢琴声流淌在空气中,混合着刀叉碰撞的轻响和客人们的低语。
一个小时后,下午两点多,三人终于结束了这顿“一言难尽”的午餐。
结账的时候,账单上的数字让顾临川的眼皮下意识跳了一下。
“不愧是大酒店的特色。”他低声嘀咕,刷卡的动作却依旧干脆,“难吃还贵,双重体验。”
刘艺菲凑过来瞥了一眼账单,漂亮的眉毛微挑:“这价格在巴黎能吃顿不错的法餐了。”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狡黠的弧度,“不过嘛……反正顾大摄影师现在不差钱。”
顾临川收起卡,顺手揽过她的肩:“差钱也得让你吃好的。”
说完自己先笑了,“虽然这个‘好的’可能需要打引号。”
小橙子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三人走出餐厅时,伦敦的雨已经停了,天空依旧是均匀的铅灰色,但空气里那股潮湿的凉意淡了些。
“对面就是海德公园,”刘艺菲指了指马路对面,“来都来了,逛逛?”
顾临川自然没意见。小橙子更是兴奋——这可是英国最大的皇家公园,听说里面大得很。
穿过马路,从东南角的角门进入公园,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同时顿住了脚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九曲湖——名字听着挺诗意,实际上就是一片不算大的水面,湖边围着稀疏的芦苇,几只白天鹅懒洋洋地浮在水面,羽毛被雨水打湿后显得有些黯淡。
湖岸上挤满了人。
穿着冲锋衣的英国大爷大妈们牵着狗散步,年轻情侣依偎在长椅上,孩子们追着鸽子跑来跑去。
空气里混杂着湿草、泥土和隐约的狗粮味。
“这……”小橙子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她盯着那片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缓缓转过头,表情复杂地看向刘艺菲和顾临川:“这玩意儿在我老家,都没人会拿正眼看它一眼。”
太普通了。普通得甚至有点寒酸。
刘艺菲没说话,只是默默摘下墨镜,重新戴上,仿佛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顾临川摸了摸下巴,很认真地评价:“水质还行,至少没飘垃圾。”
“噗——”刘艺菲终于没忍住笑出声,“顾同学,你这要求也太低了。”
小橙子补刀:“我觉得西湖随便一个角落都能秒杀这儿好几条街。”
这话戳中了笑点。
三人站在湖边,看着那群悠哉游哉的天鹅,再看看周围兴奋拍照的游客,忽然有种荒诞的默契——原来“皇家公园”也就这样?
“走吧,”刘艺菲挽住顾临川的胳膊,“来都来了,看看其他景点。”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三人开启了“走马观花吐槽模式”。
玫瑰园?四月初根本没什么花,只有光秃秃的枝条和几个蔫巴巴的花苞,旁边立着的牌子写着“最佳观赏期:6-8月”。
“这是让我们脑补花开的样子?”小橙子掏出手机拍了张照,“行吧,意念赏花。”
戴安娜王妃纪念喷泉倒是有点设计感——环形水流沿着花岗岩渠道缓缓流淌,但周围挤满了拍照的旅行团,根本挤不进去。
“远远看一眼得了。”刘艺菲拉着顾临川往后退,“人比水多。”
演说者之角更绝——空荡荡的平台上只有一个大叔在激情演讲,听众只有三只鸽子。
“这要是放在国内……”小橙子压低声音,“早被广场舞大妈占领了。”
顾临川全程没怎么说话,但嘴角一直保持着微妙的弧度。他牵着刘艺菲的手,偶尔在她耳边小声吐槽一句,换来她娇嗔的轻掐。
逛到意大利花园时,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三人躲进一个凉亭,看着雨丝把刚有点干的石板路重新打湿。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混着雨声,有种莫名的寂寥感。
“所以,”刘艺菲靠在顾临川肩上,声音懒懒的,“我们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看这个?”
“体验一下本地人的生活嘛。”顾临川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你看那些英国人,不也挺‘开心’的?”
“那是因为他们没看过更好的。”小橙子一针见血。
刘艺菲笑了,伸手戳了戳顾临川的脸:“顾同学,你变坏了,都会说风凉话了。”
“跟你学的。”顾临川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
雨没有停的意思。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做出了决定——撤。
回到酒店时刚好下午四点多。
小橙子一进门就踢掉鞋子,抱着平板窝进沙发:“我再也不相信‘皇家公园’这种词了。”
刘艺菲和顾临川相视一笑,一前一后走向客厅。
巨大的落地窗外,伦敦的雨又下大了。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天色阴沉得像傍晚。
俩人在沙发上坐下,同时抬头望着天花板发呆。
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空气里弥漫着酒店香氛的淡淡木质调。客厅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嗡鸣。
“现在才四点多,”顾临川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咱们干嘛去?”
刘艺菲歪着头,很认真地思考了几秒。
去看展?萨默塞特宫后天才开放布展。
去逛街?牛津街的人潮能把她淹没。去咖啡馆发呆?好像又太刻意了。
她想了老半天,最后诚实地摇头:“不知道。”
视线无意识地飘向窗外,雨幕把城市轮廓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水彩。
她小声吐槽:“还好咱们回来得快,不然又要淋雨了。”
顾临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雨确实很大,雨点砸在窗户上,溅起了一大片水花。
“这天气真的就很有本地特色。”他总结道。
然后客厅又陷入了安静。
然而,没过多久,顾冰块想到了什么,脸上突然挂起了一抹坏笑。
他弯下腰,直接抱着刘艺菲小跑着回房间去了。
其目的不言而喻。
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小橙子,看着俩人消失的背影,露出了一抹懂的都懂的笑容。
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