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奥斯陆。
这里的天好像永远都不会亮透,厚重的铅云低低地压在峡湾上空,雨夹雪淅淅沥沥地落了快一个月,把路面的石板浇得又湿又滑,路灯昏黄的光晕在积水里拉得老长,像是一条条流血的创口。
在大多数文学作品中,它是一座令人向往的城市,立于地球的某一极端,群山环绕,坐拥挪威海与庞大的峡湾,孤独而浪漫是它的代名词,传说在那里你可以看到自由与梦幻交织的天国,时间在这里的流逝都慢了下来。
可当人一旦常驻于此,才会一遍又一遍的老调重弹:
世界不过是一个庞大的围城,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
作为全世界自杀率高居榜首的城市,它一年的大多数时间里都处于漫长的极夜,不见阳光,人也就容易困倦沮丧。
就连所谓美丽的极光也不过是摄像者通过专业技术拍出来的,实际上在大多数时间里,极光的强度都不足以让人肉眼观测到,肉眼看蒙蒙的一片,像是在做梦。
所以,在漆黑的世界里生活久了,你就不会再去幻想孤独……因为它早已如影随形,在这里长期定居的人只需要两种东西:勇气和烈酒。
此刻,下午五点不到,天色已经全黑了,酒吧里人烟沸腾。
这是一家位于格伦纳卡区边缘的地下酒吧,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烟草味、发霉的木头味,还有廉价烈酒挥发后的味道。
戴着金丝眼镜,面容瘦削甚至带着点柔弱的男人,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手里晃着半杯加了冰的威士忌。
没有人理会这个行为古怪的亚洲男人,来到这里已经有一个月的时间,他每天做的不过就是买一杯一杯的烈酒灌下去,有时候醉得不省人事,有时候又能清醒地自己走出去,但不与任何人交谈。
这里的酒吧其实社交属性更多一点,不趁着喝酒时候和人聊聊天,大多人大概会无聊到疯……所以很多人猜测,这个亚洲男人就是疯了。
男人隐隐察觉到了他人的目光,也不理会,仰头把底层的酒液全灌进去,也把冰块含在嘴中,这样能让他略微清醒一点。
曾经那身昂贵的高定西装是他的标配,可现在他只能裹着一件领口磨损的黑色大衣,酗酒使他的脸色经常处于潮红且干燥的状态,整体看过去甚至像个流浪汉。
这个样子大概连熟人都认不出来了,只有那副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依然顽固地彰显着主人曾经的体面。
“哥……”
江离山呢喃了一句,趴在橡木酒桶上,高度酒精顺着食道烧下去,像是一团烈火,可很快冷了下去。
一个月了。
自从那个夜晚被那个名为“梦中蝶”的神秘组织从微阳大厦的地下带走,醒来时,他就已经身处这个北欧的冰冷国度。
微阳科技倒塌,股权被冻结,他是全球通缉的重犯,是过街的老鼠。
可这些他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那个在最后关头,在桌子后面沉默,等待着一切,又再次替他扛起了一切的人。
“我回来……只是单纯等我弟弟,外加有点舍不得这儿。”
隐隐的,这句话又在他脑子里晃动了起来,他像是溺水一样,感觉肺部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不能呼吸。
“哥……啊,我们……怎么会这样。”
江离山的手指死死攥着酒杯,那为了防止极寒而加厚的特殊杯子,在他的手里瞬间布满了裂纹。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接受成王败寇的结局,毕竟商业就是战场,输了就是输了,而且江离山对那个叫齐林的男人本来没有太多恨意,那不过是一场利益上的纠纷……硬要说起来还是他先对齐林动的手。
直到他醒来的第三天,那个负责“安置”他的人,轻描淡写地告诉他:
“你哥哥已经死了,没有入狱,是被那位齐林先生硬生生打死的哦。”
那一刻,江离山心里的某个东西彻底崩塌。
他的心里本就无依无靠,人在无依无靠时都会找个能活下去的理由……无关那是希望还是仇恨。
“齐林……齐林……齐林……”江离山低声嘶吼,喉间仿佛浸着血。
“再来一杯。”他把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用中文冲吧台喊道。
这一声怒吼冲破天际,把众人吓了一跳,人们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可中文的单字发音习惯是极其独特的,隐隐听懂了这是中文。
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转过头来,喝得满脸通红,手里拎着个空了一半的伏特加瓶子:
“嘿,瞧瞧这是谁?”
“滚。”江离山低喝,不理会他,把杯子拍在柜台上,“再来一杯!”
大汉仿佛突然找到了乐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江离山,眼神里满是浑浊的恶意:
“一个……迷路的黄皮猴子?”大汉转头冲同伴大笑,“或者是谁家走丢的小娘们?你看他那样,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是不是只会躲在妈妈怀里哭?”
江离山没有理他,只是伸手去拿酒保刚推过来的酒瓶。
“砰!”
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按住了酒瓶。
“我在跟你说话呢,娘娘腔。”大汉凑近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江离山脸上。
江离山对此并不感兴趣,实际上在这一个月以来,也偶尔会碰到人挑衅他,不过看到他懒得回应,也就自讨没趣的离开了。
可络腮胡大汉不依不饶:
“这里是男人的地方,滚回你妈妈的被窝里去吃奶吧!
或者……让你妈妈来陪我们喝一杯?”
周围突地爆发出一阵哄笑。
江离山的手停在半空,他突然听到了某个关键词。
眼镜后的眸子在一瞬间变得幽深无比,像是两口枯井,里面却并没有水,只有一簇青色……却滔天的火苗。
“松手。”
江离山的声音很轻,外面的屋檐顿时有雪簌簌落下。
“你说什么?”大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把耳朵凑过来,“大声点,小妞,我听不……”
“轰——!”
没有丝毫预兆。
大汉那引以为傲的、浓密的络腮胡,突然像是被泼了汽油一样瞬间卷曲、焦黑,然后化作灰烬。
紧接着是皮肤的溃烂,肿胀,恐怖的高温并不是从外部灼烧,而是直接作用于水分,大汉的皮肤瞬间鼓起数个水泡又爆裂,血与脓水喷溅而出,发出生肉过油般的“滋滋”生。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盖过了酒吧的嘈杂。
大汉捂着脸倒在地上,疯狂地打滚,他的吼声中带着痛哭,那是连灵魂都要被烧干的剧痛,顷刻间他的衣服也燃烧了起来,变成熊熊的火球。
“啊啊!啊啊啊!”
周围的哄笑声戛然而止,变成一声声惊恐的低吼,就连酒保也往后倒去,撞翻了一排柜子上的基酒。
“砰砰砰!”酒瓶在地板上爆碎开,每一片玻璃碎片都好像是带火的流星,大火熊熊燃起,像是带江离山回到了数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人往往就是在一个夜里下了某些决定,而后一辈子再不能回头。
江离山突然笑了,笑容清冷,却又这么癫狂,他干脆不要杯子了,抄起柜台上的酒瓶,仰头灌下。
“叮铃铃——”
正在这时,酒吧的门铃不合时宜的响起,酒保惊恐的想要去开门,又想去拿灭火器,一下子站在了中间进退两难。
然后酒吧那扇厚重的木门被自顾自推开,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冷风灌了进来,把酒吧里的热气吹散了些。
“小丑?”酒保愣住了,吐出一个单词。
一个穿着色彩斑斓、有些滑稽的格子西装,脸上戴着一张廉价塑料笑脸面具的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像是刚从马戏团或者廉价商演里下班的小丑,手里转着一根细细的手杖。
“哎呀呀,好热闹啊。”
小丑夸张地摊开双手,声音尖细,透着股神经质的欢快:
“这是在开篝火晚会吗?怎么没人通知我?”
他蹦蹦跳跳地绕过几张桌子,来到那还在惨叫的大汉身边,歪着头看了看,那是张这就快要被烧熟的脸。
“啧啧啧,这火候,稍微有点过啊。”
小丑叹了口气,面具上那张永远上扬的鲜红嘴唇滑稽而讽刺。
可他丝毫没有救人的念头,直起身,冲着江离山微微鞠了一躬,动作夸张到像是还在舞台上:
“江先生,好久不见!”
江离山终于放下了瓶子,眼神一瞬之间变得极度森冷,扫了他一眼:“什么事?”
“哈哈,虽然这里很是热闹,但您得跟我走一趟了,老板想见您。”
小丑嘻嘻笑着,转过身,仿佛这才注意到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大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