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验牌。”
这诡异的语调透露着玩世不恭与戏谑的味道,那枚红色的筹码在指尖翻转,发出“哒哒”的轻响,伯奇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撑着黑伞的“齐林”身上。
“怎么?不欢迎?”
他对面的“齐林”——或者说梦厄,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灰败神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随即他轻松的突破了静止的世界,优雅收起雨伞,悬停的水珠被伞骨触碰,像是冰棱那样往下坠。
“伯奇。”
这个名字自他口中吐出,如此的清晰,可又蕴含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某种追忆。
伯奇的筹码却微微卡在了指尖,不经意的捏紧了。
果然,他们的身份对鬼疫来说从来不是秘密……正如傩面眼孔中会显化对方鬼之子的身份,对方也有某种手段知道他们贵为大傩。
冰冷的雨水砸在齐林脸上,依旧带着城市特有的铁味和放线菌味,随着‘齐林’的移动,世界像是不良的电路再次打通了般,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晕染开迷离的光斑,扭曲了倒悬高楼的影子。
世界像个被顽童举起的万花筒,光怪陆离,可危机四伏。
“我们的相遇……还为时过早。”‘齐林’的声音穿透雨幕,空灵得只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早?”
齐林只觉得眼前光线一扭,湖绿色的丝绸长袍在风雨中摆起不沾半点水渍,来到他的身边,发出一声“嗤”,似要嘲笑。
有一说一……伯奇倒确实很听劝换了穿搭,可怎么接下来每次都穿这一套……?而且这家伙是怎么做到,穿什么都像是浴皇大帝的?
可吐槽也没能出口,嘲笑也没能出口,两人微微侧头,隔着傩面看向对方,大雨重新倾盆而落,亿万雨帘挡在他们的不言中。
“哪有什么过早过晚的?”
伯奇的重新把头转了过来,看向街对面:
“对于我来说,只要屁股坐上牌桌的那一刻——”
他刻意顿了顿,筹码被高高抛起,划出一道刺目的红光轨迹:
“——永远都是时机恰好。”
齐林轻轻摇了摇头。
好吧,他承认天降神兵这种戏码着实王道……可更让他开心的是,他终于确认自己是有同类的。
之前梦厄说的其中一句话,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他是游离于现实之外,记忆一片苍白的人,刚听到这句话时齐林甚至有些想笑,心说谁tm和你是同类!
可仔细想呢?
齐林有很多朋友,也有很多关切他的人……他清楚的感受到,也可以为之付出,甚至不惜拼上生命。
可有种孤独并不是感情就能填满的。
他是带着无数秘密,被无数存在觊觎的“大傩”,就像季文子劝谏鲁成公时说的那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两国流着不同的血,至死都不能真正结盟。
这么想很矫情……齐林是知道的,可他无法遏制,他甚至偷摸去做过心理检测。医生听完后面露难色,第一句话问的就是“你是不是遭受过什么童年创伤?一般这种症状的形成都来自小时候。”
受没受过创伤,他不知道,但医生这句话着实对他造成了创伤……因为他压根没童年!
医生紧接着又宽慰,“不要有这种想法,人只分男人女人,性格上内向外向都不是错……既然大家都是人就可以坦诚交流啊,哪里来的游离感嘛?”
第二句话暴击加重了,让齐林浑浑噩噩的回去闷头睡了一个下午。
他是人么?他都不确定……而坦诚交流什么的更不存在。
没有人能负担得起他全部的秘密,说出去了也许就会招来鬼疫,或者更恐怖的什么东西也说不定。
会害了别人的,因为大家不是同类,说出去无法理解……甚至可能会死。
可伯奇站在了他的面前,那身浴袍一样的暴发户穿搭在雨中飘来飘去,搞笑又抽象,让齐林淡忘了因这个问题而产生的些许空洞。
是的……自己是有同类的!
抛却这些杂乱的想法,他怎么赶来的?
这个念头刚闪过,伯奇的声音就直接在他脑海响起,像开了个私密频道:
【刚才喜梦暴走时,力量强得不合常理,我猜到有其他力量在背后。顺手在你身上留了根‘引线’。】
【只要你被拖进这种深不见底的梦里,我就会瞬间感应到。】
【原来如此。】齐林声音沉凝,自然的在脑海里回复:【不过,你有把握么?】
伯奇指间翻飞的筹码顿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低笑:【把握?呵。】
听到这一声不屑的嗤笑,齐林还以为对方十拿九稳。
【如果干的都是有把握的事,那还能叫赌么!?】
齐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沉默了一下:
【我需要一个预估。】
【两成。】伯奇的声音依旧带着点笑意:【两成概率能拼过它这投影,然后我们全身而退。】
两成……齐林感觉太阳穴又狂跳了起来:【换句话说,八成会死在这里。】
【算数学得不错。】伯奇赞叹道。
你夸个鬼啊!齐林嘴角抽了下。
就在这时,梦厄动了。
它的表情依旧这么平淡,眼神灰暗的好似天空,苍白的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紧接着,整个世界如同被投入疯狂的离心机中!
“轰隆隆——!”
脚下的柏油路瞬间液化,化作翻滚沸腾的黑色泥沼,头顶那些倒悬的摩天大楼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巨大的玻璃幕墙轰然炸裂。
亿万片锋利的碎片裹挟着倾盆暴雨,化作一片毁灭的风暴,铺天盖地倾泻而下,行人们的身影不真实起来,融进每一片碎片中,空间被疯狂地挤压、拉伸、旋转,视觉和方向感彻底混乱,仿佛置身于一个高速旋转的、布满尖刺的万花筒内部。
“啧,牌品真差,怎么就掀桌子了?”伯奇看着对方笑。
他身上的湖绿长袍骤然鼓荡,双手猛地向上一撒。
那枚鲜红的筹码瞬间分散成了千万枚,蓝的绿的黑的……不同色彩不同面值的新筹码,铺天盖地的逆势而上!
“叮叮当当叮叮——!”
密集如爆豆的撞击声炸响,玻璃碎片和雨水与筹码碰撞,溅起刺目的火星和蒸腾的水汽,同时,伯奇空闲的左手五指如弹琴般在虚空中急速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