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腾根。”
齐林的声音在空旷的白色虚无中荡开,没有激起半点回音。
那条半透明的巨大蛇影并没有因为被拆穿而产生波动,它只是静静地盘踞在那里,身形雾化且不真实,像是一座有些风化的雕塑。
“为什么这么说?”它反问。
“腾根并非人类,无法与人类共情,我能理解。”齐林轻声道:
“但祂在这片土地守护几百年,见过痛苦,也见过绝望,可祂从未真正将这份绝望洒向人类,在村民和部分人口中,它带来风调雨顺,制止虫灾,甚至会陪孩童玩耍。
所以即使祂不解……也不会高高在上地评价人类的坚持是‘愚蠢’。”
齐林抬起眼皮,直视那双巨大的竖瞳:
“只有从未真正活过,或者从未正眼看待人类的东西,才会说出这种话。”
蛇影低头:
“这是高高在上么?我以为是客观事实。”
“有些不要脸了。”齐林轻笑,“只有真正的蠢货才会把别人愚蠢一直挂在嘴边……就算是小孩也知道坏话不能当面说。”
过了好一会儿,蛇影终于缓缓动了动。
那庞大的身躯在虚空中舒展开来,原本属于腾根的形态开始变得模糊、扭曲,最后化作一团无法名状的灰雾,灰雾继续飘动着,似乎隐隐变成了一道人型。
“喜梦的个人风格有些严重,在工作中……这不是好习惯。”
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古老沧桑的低沉,而是一种更加空灵、没有任何性别特征的中性音色。
听不出喜怒,甚至听不出语气的起伏,轻飘飘的像是一阵微风:
“当然,我必须承认,它轻视了人类的韧性,这也是导致它失败的根本原因。”
齐林握着傩面的手猛地收紧。
对方那空灵的语气根本不是人类或者生命所能发出的,然而,其中一些名词却涉世极深,例如个人风格,例如工作……
这种极度的违和感,像是不可言说的存在,在竭力对人类的行为进行模仿。
这种令人浑身不适的感觉,加上对方对喜梦的称呼,那种高高在上的评判姿态,答案已经呼之欲出……甚至不需要再推测。
“梦厄。”齐林吐出这两个字。
一瞬间,好似周围这片臆想出的空间都冷了下来,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危机感让他如蛇群环伺。
并非什么Ⅳ到Ⅰ级鬼疫,也并非鬼之子……而是所有梦境类鬼疫的源头,分化出万千不同梦境的终极存在。
【疫之源——梦厄】
齐林的心一寸寸的冷了下去。
各种想法电光火石的在齐林脑海中闪过,可都被齐林一一否决,此刻腾根确实已被封印进傩面,他甚至想过要不要直接吸收腾根,奋力一搏。
但不提对方那未知的,无解的强大,自己的身体和精神现在已经处于完全透支的状态,直接拼的话……真的有任何胜算么?
“按理说,既然喜梦已经输了,我们该就此退去,不再干涉,静待下一局。”那团灰雾慢慢悠悠地飘荡着,像是在闲庭信步,“但我实在太过好奇……错过此次机会,下一次相见不知是何时了。”
“好奇什么?”齐林一边不动声色地调动体内仅剩的一丝精神力,一边试图拖延时间。
没办法了……如果真的到了最后一刻,即使鱼死网破他也要试上一试。
自【穷奇】的骨重再度上涨后,他隐隐有种预感,对那片神秘空间的掌控恐怕又上了一层,或许这丝精神力能支撑他一会儿。
“我迫切的想得到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齐林心说这东西还跑这要答案来了……你要答案你应该直接去问AI,科技现在多发达啊你们也要与时俱进!
绝境之中他负责吐槽的那块大脑区域好似停不下来似的……不过这也是他的解压手段,不苦中作乐一下他真的害怕坚持不到最后。
灰雾停了下来,在齐林面前凝聚出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那双空洞的眼睛注视着他,毫无生气也毫无感情,可竟然有了语调起伏……
这股语调他可太熟悉了,每个偏爱午夜的青年都如此迷茫过:
“我们究竟因何而生?”
齐林愣住了。
他设想过对方会问什么机密,更直白点问一问傩的目的是什么……或者对方干脆就是缓兵之计,打算直接动手。
万万没想到啊,一个鬼疫的源头,竟然会问出这种甚至带着点哲学意味的终极问题。
“……”齐林轻轻皱眉,“这句话中的‘我们’指的是谁?”
难不成对方想询问整个人类为什么而存在?
这个问题你就算穿越回过去问亚里士多德或者柏拉图,人家也没法给你答案……梦厄是不是想借题发挥然后趁机宣战啊?
“不必多想……我指的,只是‘我们’,也就是你们口中的鬼疫。”
齐林愣了一愣。
这个问题乍一听确实简单了许多,世间为何有灾祸?熵增熵减,人类的贪欲,自然界的选择……他可以说的头头是道。
但鬼疫为什么……会诞生出意识呢?
齐林摇摇头,“人类给鬼疫的定义,是灾难的具象化。”
“那是人类给我们的定义。”梦厄的声音依旧平稳,“就像人类定义猪羊是食物,定义害虫是麻烦。但在我们自己的视角里……这种定义只是某一类生命的主观思维,毫无逻辑,也毫无目的。”
“那我不知道。”齐林轻声道。
梦厄没有继续再追问,他露出了失落的语气:
“我观察了很久,以为你作为游离于现实之外,记忆一片空白的‘傩’,会理解我的困惑。”
齐林心底深处好像冷冷的嗤笑了一声。
开玩笑,我连自己因何而生的意义都没有太明白,还要理解鬼?……你是要比谁的过往谜题多么?
说实在的,对方能和自己讨论这种话题,让他差点以为对方真的有了思考或者有了某种人类的感情……但若真能体会这类情感,为何要将大梦离析,为何要替人类编制虚假的梦境?为何要让人类强制不醒?
不要虚假地将我拖入深渊,然后苦口婆心的说你我相同……你这玩意言行不一啊齐林心说,还不如正梦!
“看来,你同样迷茫,也不愿给出答案。”
梦厄似乎有些失望,那团灰雾重新散开:
“早知如此,当日便该让【雷神】退去,平白牺牲一条生命。”
齐林瞳孔猛然一缩,埋藏多日的,不愿再回想的记忆如潮水扑面而来。
雷神?……江震霆?
他猛然惊醒。
解决完微阳事件后他便如此思考过,若江震霆只是为了保下江离山,大可将责任全揽,听候审讯……毕竟主谋是江离山,而且江离山已经逃窜到境外,再做拖延和抵抗都没有意义。
可江震霆的态度却极其反常,他不仅强硬之极的拒绝一切劝导……甚至一意孤行的想要杀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