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灰暗得连时间都仿佛凝固的意识空间里,那个拥抱来得猝不及防。
他们本来只是虚幻的精神态,可草木竟然感觉到了温暖……他们终于跨越千山万水重逢了,在破破烂烂的世界和记忆里。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被同化,甚至从此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的准备。
旧的【意义】已完成了,那就是找到齐林……她还找到了新的【意义】,粉碎这里陈旧的,腐烂的一切,同时为了亲人朋友两肋拔刀,像她偷摸翻过的武侠小说里那些帅气潇洒的侠客一样。
所以她了无牵挂了,有些担心却并不害怕。
很多年前草木便是如此想的,找到了意义她就是“活人”,为了当个活人她可以心甘情愿的赴死……唯一怅然若失的是重逢总是这么短暂,不能让值得怀念的事再多一点久一点。
但如此就够了……她本来过去就是如此的空洞,不能再贪恋什么。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人再次突兀甚至有些野蛮的冲进来拥抱了她,告诉她未来还有很多很多美好,等你越过荒原与山丘,会看到更辽阔的世界与更好的朋友。
我的心已劳累,目已疲视……最重要的是,为什么要让我好不容易积攒起的勇气全部变为怯懦和期待呢?
“你……”草木张了张嘴,声音都在抖,“你走,我和腾根说好的,这是我的责任……我好不容易找到的……”
“你总是在追求。但忘了……你对别人来说也有很重要的意义啊。”
草木的骤然抬起了头,无数光景从她的身边流转起来,时光如胶卷般抽离倒退。
她突然发现了,隔了这么多年她终于发现了,在她细致的观察每个人身上的伤痛与痕迹时,对方其实也在无时不刻的看着她……
林雀无论有什么好吃的,第一口一定是先塞到她的嘴里;叶凡看起来凶巴巴的又不善言辞,但在她转身离开的每一时刻,都心情复杂的目送她走很久很久;递给她糖果的老人手如树皮干瘦开裂,看着她的眼神却如此温柔欢喜。
她终于发现自己心里那片空白是什么了……【意义】这个词是双向的,当她在追逐的同时,却总是忘了自己对别人来说也是一样重要。
“可你呢……”草木突然抬头,她明白了过来,却惊恐的流出眼泪。
然后,草木看到齐林还是笑着,推了下自己的肩膀,紧接着这片意识空间飞逝而去,自己和腾根逐渐远离。
“我不会死的。”齐林看着草木缓缓消散,只是又重复保证了一遍。
他知道草木没能说出的话……他这样给草木讲了一通大道理,但本质上只是用自己的未来替换了草木的未来,该说不说,多少有点庸人难自醒的意味。
齐林对很多人来说也有重要的意义……他当然知道,虽然偶尔还是会感到孤独,但他清晰的知道别人对他的好,所以总想着要好好活下去,尽量回报和温柔对待所有人。
但有些事情远比这些重要。
“何况还不一定死呢……”齐林嘟囔着,安慰了一下自己,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捏着傩面转过身,直面那条盘踞在天地间的枯木巨蛇。
近距离看,腾根带来的压迫感是窒息的。不仅仅是体型的差距,更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碾压,它身上那些灰白色的寄生虫在疯狂蠕动,像是无数张贪婪的小嘴,在啃食着这位山神的血肉。
这便是……十二傩兽之一的腾根。
当傩面中的寄宿的神灵与象征,以一种实际的形式降临面前时确实够震撼。
“嘶——”
腾根低下了那颗硕大的头颅,枯树皮般的眼睑微微颤动,那双燃烧着橘黄色鬼火的眼睛,死死盯着齐林。
齐林没有躲,他脸上的【件】傩面光芒流转。
“需要我换一副傩面么?”他想说些什么扭转下气氛。
“不必了……甲作。”巨蛇张嘴,口吐人言,“很久不见。”
咱就是说为什么所有人见面张嘴就说好久不见啊……我一点都记不得以往的事了,这样搞得我多尴尬……
“并非每一任‘甲作’都是你。”腾根竟然流露出了一些笑意,“这是一场漫长的传承……我只是在和祂打招呼。”
齐林恍然大悟,他还以为自己又忘了什么,像个冠绝古今的渣男。
“当时有个尸体送来了一条消息……上面写着‘来找我’是你写的么?还说不要相信阳时的你。”
齐林有很多疑惑。
“是的,当时我已走投无路,【寄生】在我的体内日益强大,我难以自控。感受到甲作的气息后,便打算孤注一掷。”
“可后来为什么又不继续与我沟通呢?”
“和你见面后,我隐隐察觉到了不对……你身边还有旁的力量窥伺。”腾根的声音响彻在空间里,蛇头有些谦逊悲伤的低着,“只得再寻后招。”
“所以……你又找上了草木?”齐林的声音微微低沉下去。
“是啊……我已别无他法。”腾根缓缓的叙述,好像在忍受某种痛苦,“这是我永恒的耻辱与罪罚。”
灰暗的森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幕幕飞速流转的画面。
齐林看到了几百年前的山鸡村,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蛮荒。人们为了生存,向山神祈祷,向鬼神献祭。最初是牲畜,后来……变成了活人。
画面里,一个个年轻的女孩被推上祭坛,她们哭喊,挣扎,最后被黑色的根须吞没。村民们跪在地上磕头,感谢山神息怒,感谢来年的风调雨顺。
“这就是‘圣女’。”腾根的声音很冷,“所谓的‘寄生’,其实就是这些年来,这片土地上积累的贪婪、恐惧和罪恶。它们化作了实质的毒,钻进我的身体里。”
“我很痛。”
腾根低下头,用一句清晰的话表达了自己的感受,看着那些在自己身上蠕动的灰白色虫子。
“一开始,我会把那些所谓圣女偷偷的送出去……可一旦送出去就会被村民认为是山神拒绝了他们的祭品,从而打杀。为了防止她们遭受厄运,我只得接收,将她们圈养在山林深处……但身上的【寄生】又无法控制的吸收着她们的生命,使她们死去。”
祂静默了。
齐林也突然哑口……这简直就像是命运的玩笑或者无解悖论,那些古老荒蛮的迷信致使女孩们坠入深山,为了保护她们的腾根却又加速了她们的死亡,紧接着无尽的怀疑与愧疚再次化成新的毒,寄生在祂体内深处,循环往复……毒越积越深,直到彻底疯魔。
“不必怜悯我。”腾根的声音颤动,“当我发现那些生命的流逝确实让寄生之毒暂时按捺下来时……也动过恻隐之心。”
齐林摇了摇头。
世间很多事都无法评判对错,当下也是如此,可他突然发现了某处细节:
“你与草木的沟通,应该有所隐瞒……”
“为何会有此判断?”
“因为让圣女死亡并不是你的本心……也许你曾经在某段时间内浑噩,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最后的时刻,你不会再去牺牲一个圣女的。”
腾根的蛇头又低了下来,那双燃烧的竖瞳静静的看着齐林:
“你把我,或者大傩们……想的太过善良了。”
齐林摇了摇头,“但大傩确实是为了吞食世间鬼疫,驱除灾厄而生,非正常的死亡,也是一种灾厄。”
腾根沉默片刻,终于又再次发出了笑意,整片空间轰隆隆地:
“因为……我在等你。”
“钓鱼么?”齐林无声的笑笑。
“钓鱼……?”腾根似乎不能理解这词中更深层的含义,但祂不在乎,“简单来说……这是一场对心性的考验,我想看看如今的甲作,还是否会为了他人牺牲自我。”
“这就是你说的大傩都不是好人啊?”齐林无奈的调侃,“牺牲自我这种事搞得好像天经地义。”
“其实……确实并非所有大傩都有如此之心。”腾根轻声说,“但曾经的甲作是……我只是有些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