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流光划破夜空,稳稳落入草木掌心。
而在这时,漫天狂舞、如同蟒蛇般的黑色根须更加活跃了起来,狂暴的围绕着那团碎肉,将其拍打,绞杀,直到骨血融合在一起,好像一团肮脏的饺子馅摊平在土地上。
孟大强咽了口唾沫,感觉浑身发凉。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他想找个人面面相觑,然而齐林和崔府君的目光都集中在远处那个瘦弱的女孩身上。
“哥哥!”谛听终于跑了过来,“我……”
“做的很好。”齐林拍了拍谛听的头,目光却没有移过来。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不是风平浪静,而是海啸来临前海水的倒退,带着令人心悸的压抑。
“草木姐姐身上的味道不对……”
“我也能看出来!”孟大强紧张的说道。
但齐林却没有反驳,而是耐心的继续问:
“能大概描述出那股味道么?”
“很多很多……愤怒和悲伤。”谛听低声说,“而且与原来的味道完全不同……她好像被什么东西吞了下去。”
齐林听完没有说话。
在场的几人都隐约猜了出来,是这副傩面带来的变化,有什么事情悄然发生了……他们更不可能责怪谛听,毕竟他确实是带着希望而来,只是一切是那么猝不及防,电光火石间,面具丢失,腾根暴起便已突然发生了。
远远地,他看着那个女孩。
草木低着头,那副刚刚完工、还散发着朱砂与松木清香的【腾根】傩面,被她捧在手心。面具上刚刚点睛的竖瞳,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红光,与她脸上原本那张苍白色原胚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她就这么看着,没人能懂她现在到底在想什么……只能隐隐共情,人类为何会沉默?快乐时当然不会,沉默的背后往往都只是踌躇,悲痛,以及某些决意。
气氛是这么神秘,幽暗,癫狂的战局后如此安静反倒令人不适。齐林看着她,以为草木要把面具戴到脸上,她却没有,女孩垂下了手臂,手指捏着傩面边缘,只是保证它不会掉下去。
“嗡——”
突然地,一声低沉的嗡鸣声响起,如此剧烈狂暴,好像是直接在所有人的颅骨内炸响的。
紧接着,那些静止的黑色根须疯了。
它们像是一群找到了女王的工兵,疯狂地向内收缩,层层叠叠地盘绕在草木身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的茧。
“草木!”孟大强急了,提着斧子就要往里冲,“这啥情况啊?不是说封印吗?咋把自己给封进去了?”
“别过去!”向归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孟大强的后领,将这个壮汉硬生生拽了回来。
几乎就在同时,一根粗壮的树根横扫而过,带着呼啸的风声,将孟大强刚才站立的地方砸出一条深沟。
那树根并没有追击,只是横在那里,像是一道冷漠的界线。冰冷的拒绝一切关心与怜悯。
她到底要做什么?看似失控,实则还是保持着一定理智……
齐林靠在断墙边,【甲作】的金目死死盯着远处的黑色巨茧。
他突然察觉到了异常所在。
少昊氏留下的内容他反复思考过,生怕遗漏了任何细节,虽然从未实践,但引灵入柩封存之法每一个步骤好似都在他脑海里推演过了无数次。
这是一个看似唯心主义,却又有些精密的仪式,寻找月樟,雕刻傩面,赋予神魂缺一不可……而现在前置条件都已完成,接下来而其中最关键的一环,便是“祭神之舞”。
是了,祭神之舞!
傩师需要通过特定的舞步和韵律,与傩面象征的神灵沟通,引导其力量平稳地过渡,最终将其意识封存在傩面这一“灵柩”之中。
可草木并没有进行这步,她甚至连一个起手式都没有,捏着傩面的时候像是在捏一片飘零的落叶……可她绝对是知道引灵入柩之法的,这个方法分明就是她转述给的自己!
这根本不是封印腾根的正常流程,而是……她在主动把自己变成祭品,变成那个容纳大傩的容器。
“轰隆隆——!!”
大地再次剧烈震颤!
那些黑色的根须并没有停下,它们分出一部分,像是有了自主意识的拆迁队,疯狂地向着四周蔓延。
“快退!”崔府君代替齐林下了决策,“现在局势已经失控!”
话音刚落,冲天的树根宛如擎天之柱倒下了!
“砰!!!”
“轰隆隆!!”
但,令谁都没想到的是……其中最粗的一棵,倒下的位置,竟不偏不倚的是村子中央那座修缮得最为气派的祠堂。
那是村里老一辈人最看重的地方,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记录着这个村子几百年来的“规矩”,也有无数落进历史灰尘的……血与泪。
粗大的树根毫无顾忌的抽了下去,那厚重的实木大门瞬间炸裂,红砖青瓦如同纸糊的一般崩塌开来,主梁从中间断裂开砸下,几十又或是上百年的岁月,顷刻渺如灰飞。
所谓门面和不可变的传统,也许都不过是人命一样轻飘飘的尘埃罢了。
紧接着,远处的群山也被黑色的树根覆盖了,像一条匍匐在天地间的巨蟒。
天塌地陷。
树根拔地而起,将那座烧的焦黑的破庙连根拔起,狠狠地碾碎在泥土中。
那些土地里埋葬过多少人?为了那莫名的献祭,而死去的,鲜花一样的生命。
时间太过久远了,他们只记得林舒……其实早已有人葬在了她之前,也许比她死的更加暴力,也更加荒谬。
大风在树根的摇晃间呼呼,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怒吼,在泄愤!可听久了……又好似神明的哀哀叹息。
草木站在风暴的中心,一言不发。
她没有看向任何人,也没有理会孟大强的呼喊。只是沉默地操纵着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摧毁着这个村子。
可若是有人从高空之上看,便能注意到,这些黑色树根竟恰好避开了普通的居民建筑,只摧毁着所有代表着“罪恶”的过往。
“她在干什么……”崔府君捂着胸口,脸色苍白。
“泄愤吧。也许是。”反倒是最沉默,最不了解山鸡村的向归这么说。
在场的所有人都心情复杂起来。
“喜梦没有再生了。”向归继续开口,不过手中的长刀依旧没有归鞘。
众人这才突然反应过来。
那堆原本生命力极其顽强的血肉,此刻被几根黑色的树根均匀的涂抹在地上。
其实按方才喜梦的强大来推测,它的复生并不局限于尸体有多大块……方才几人也试过将它剁的跟饺子馅一样,可没用。
难道是腾根的力量阻止了喜梦的复生?
这本该是件好事。
可齐林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冷得像冰。
他突然看懂了什么,联合对方拎着傩面,丝毫没有按流程走封印路线的样子……他突然明白了!
那分明就是某种告别,她像是在处理身后事一样,强硬的解决了一切,以此告别。
可为什么?他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才是真的灵柩吧?拥有森罗万象,能吸收更多的傩面,就要负担起世界。
他能理会对方想替自己做些什么的心态,谛听也是一样……可这么做没意义啊?
又或者,草木通过他不知道的地方,知道了什么额外的秘密,这个秘密使她做出了这个决定?
齐林努力撑着骨戈想要站直身体,可双腿却使不上力,经过这突兀的暂停,他那口气终于续不上了,疲惫像是大海一样把他淹没。
“别动。”崔府君一把扶住他,沉声道,“你现在的状态过去就是送死。”
齐林似乎想推开崔府君的手,可崔府君是如此坚定,两人对望,眼睛里全是血丝。
齐林偏过头来。
他盯着那个越来越紧密的黑色巨茧,透过那些缝隙,隐约看到了草木的眼睛。
隔着满天的尘埃,隔着狂暴的树根,也好似隔着生死的界限。
草木也刚好看了过来……只是在想什么呢?齐林不懂,隔的太远了。
但他读的懂落寞,读得懂告别。
【再见。】
远处的女孩似乎轻轻动了动嘴唇。
“再什么见……”
按理说到此就为止了吧?只要有牺牲就意味着一段故事的结局,有人付出了就会有胜利。
可齐林不愿意。
再见不是个一厢情愿的词汇,它要由两个人组成,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告别,另一边也挥手。
可是你还什么都没说明白……莫名其妙,再什么见!
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冲上天灵盖,瞬间冲垮了身体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