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丽南端的晋州城中,一群王侯将相们个个愁眉苦脸,都在苦苦思索着退敌之策。
众人沉默半晌后,郑世云还是选择实话实说道,“大王,明军的战力实在过于强大,不论是继续设置防线阻挡,还是想办法反攻,臣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王颛闻言顿时绝望道,“郑卿,你素来就以最知兵事著称,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郑世云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又咬牙说道,“非是臣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实在是明军此战中所用的几种火器,如速射火铳,喷火神机,翻山炮之类,之前根本闻所未闻。
“臣近几日遍寻兵书典籍,也只在宋朝的《武经总要》中找到了一种称为‘猛火油柜’的纵火之物,其形状犹如一口铁箱,内盛火油,最远不过能将火油喷射出二三丈远,且移动不便,只能用于战船之上,作用有限。
“而明人所用之喷火神机,据传是由两大一小三只铁罐组成,内盛火油,可由单名士卒背负,使用更加灵活,射程也比宋朝的猛火油柜更远,能将火油喷射至十几丈外,且此种火油无物不烧,沾上便无法扑灭,西京箭楼中的守军便是被这种火油活活烧死的,其状惨不忍睹。
“诸如此类,花样甚多,一时还想不到什么破解之法。”
不过像是怕众人跟着一起绝望似的,郑世云话头一转,又对众人安慰道。
“但明军也并非完全没有弱点,明国此次全火器化军改,虽然提升了士卒的远射能力,使每个士卒都有了弓弩手一般的远射武器,但其甲胄反而较之从前发生了退步。
“军改之前的明军人人都是全身的布面暗甲,浑身上下几乎毫无破绽,军改之后反而换成了两档甲,只堪堪护住胸腹和后背,四肢和头颈皆暴露在外,非常容易受伤。
“且明军完全摒弃了大刀长矛,其所用步兵火铳,虽然也能在铳口插上一支短刀当作短矛使用,但其长度终究有限,无法和真正的大刀长矛相比。
“综合以上两点,明军此次军改虽然提升了远射优势,但其近战肉搏的能力反而下降了,因此只要我军能将明军拖入近战肉搏,扬长避短,不让其发挥火枪火炮的远射优势,那我们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而想要达成这样的意图,就只有两种战场较为合适,一为城内巷战,二为山地密林中的野战。”
说到这里,郑世云还掏出了一张半岛的地图,这张地图赫然就是当初廉悌臣第一次出使大明的时候,鲁锦给他的那份明丽两国划界地图,这张地图可比高丽自己的地图精准多了,于是廉悌臣将之带回国内之后,立刻就被高丽临摹复制了许多份。
众人一看到这张地图,也不由的心中一阵悲哀,特么的自己国家对半岛地理的掌握,还不如人家明国知道的详细,这一仗打成这样倒是也不冤。
将地图展开之后,郑世云才对众人介绍道。
“明军战力实在过于强大,正面对抗很难获胜,反攻更是胜算渺茫,所以一定要打的话,也只能想办法出奇制胜。”
洪彦博顿时问道,“如何出奇制胜?”
郑世云一指半岛西部平原,然后说道,“明军倚仗最甚者,乃是重炮,此种重炮重数千斤,需要数匹挽马拖曳炮车行军,因此只能走平原或官道驿路,所以明军自南侵以来,一直都偏向进攻平原地带。
“而到了汉江以南之后,平原地带越来越少,只剩西部海岸一隅之地,其余东部大多数都是山地,不利于明军重炮行军。
“因此明军若继续南下的话,一定会率先进攻西部的广州牧、水州(水原市),天安府(天安市)一带,而不会过多注意于东部的宁越郡等汉江上游的山地。
“故而我们便可以来一招‘声西击东’,派一员大将镇守水州,死守坚城,针对防御,一步不退,拖住明军的主力。
“同时遣一支精锐偏师,从汉江上游的群山峻岭中迂回北上,穿插到明军的侧后,破坏其重要节点或粮道,迫使明军回头北撤。
“一旦成功迫使明军北撤,我们再逐步收回失地,并利用熟悉本国多山地形的优势,想办法利用各地的崇山峻岭,与明军打拉锯战,袭扰战,消耗战,迫使明军无法在高丽长期停留,从而自行退兵。
“唯今之计,也只有这一种办法,才有一线胜机,而且以高丽如今的国力,臣也只能想出这一种打法了。”
众人闻言顿时若有所思,但廉悌臣此时又问道,“之前明军初来时,郑将军也说设立防线,节节抵抗,挫敌锋芒,可西京和慈悲岭的两道防线,却连一天都没挡住。
“那明军若继续南下的话,水州就能拖住明军主力了吗?郑将军如何保证能守住水州?”
郑世云却摇了摇头,悲壮的说道,“我从来就没说过能守住水州,而是说利用水州拖住明军主力,哪怕是用命填,拼着全军覆没也要拖上明军一阵,为迂回绕后的那支奇兵争取时间。
“至于之前的两道防线全都快速失守,一来是我军初次与明军过招,不熟悉明军的手段,也不知道明军的弱点,缺乏应对明军的经验,二是没有得力的将领指挥。
“因此这次若同意我的方略,我愿亲自领兵镇守水州,放弃坚守外围城池,改造城内街巷,于街道层层设置街垒,多用甲胄和大刀长矛,把明军放入城中,换取跟明军近身肉搏的机会,便是拼着全军覆没,也要把明军拖上一阵。”
众人闻言顿时一阵沉默,看来郑世云已生死志,这就是奔着死战去的,压根就没想活着回来。
廉悌臣则又问道,“那东路的奇兵该由谁来率领,才可以完成如此重任?”
郑世云当即道,“我举荐李芳实和安佑两名元帅,他们虽然之前对明军皆是败绩,但李将军好歹成功设计包围住明军一次,只是被明军以力破敌,突围了而已,但战略战术上李将军还是不差分毫的。
“而安将军虽然也从慈悲岭败逃,但他好歹领教了明军的手段,也不算一无所知,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哪怕是多了解一些明军的作战方式,对今后的战局也是有利的。”
众人闻言当即点了点头,接着便又陷入了沉默。
王颛见众人不说话,此时便又问道,“除了此策,诸卿可还有其他退敌之法?”
军事派系的将领都说完了,接下来就轮到文臣献策了,廉悌臣与洪彦博身为正副宰相,作为文臣的代表,自然是要说点什么的,可是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打了半天眼色,却一个也不敢吭声。
王颛看着两人在那眉来眼去了半天,却一个也不说话,顿时大怒,“明贼此时就在数百里外,东西二京皆以沦陷敌手,汉江以北上千里江山已不为我有,国家都到了存亡危急之刻,都到了这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两位先生还要互相推诿到什么时候?”
眼见无法推脱,廉悌臣这才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大王容禀,依方才郑将军所言,虽有决死之志,却并无必胜之把握,依臣看,再这样打下去,继续触怒明军,恐真有亡国之险,不妨,不妨,不妨暂且割地求和......”
廉悌臣最后这句说的声若蚊蝇,可仍然足以让在场之人听的清楚。
王颛闻言顿时怒不可遏,心道你们眉来眼去半天就给孤出了这么个馊主意,要是能割地求和,孤还用你们出主意?
不过一想到当下的时局,王颛顿时又心生悲怆,突然略带哭腔的问道,“那该如何割地求和,又要怎么个割法,割了地,明国便能退兵了吗?”
廉悌臣闻言顿时略松了口气,心道就怕你不同意割地,你只要同意那就好说了。
于是当即解释道,“依臣前几次出使明国的经验来看,那明国皇帝贪婪无度,又极好脸面,且行事霸道,还不肯吃半点亏,如今明国既然已经出兵,若不让其占点便宜,他们肯定是不会轻易罢手的。
“所以若想让明军退兵,现在不付出点代价是不可能了,而这代价自然就是割地。
“不过割地亦是权宜之计,此事从前并非没有先例,我国也不是第一次被北方强邻入侵了,现在割地求和,不过是为了保存社稷,将来未必没有再次收回来的可能。”
接下来廉悌臣便为众人回顾了一下蒙古九征高丽的旧事,他刚才说的现在割地,未来再收回领土,确实也是有根据的。
比如第一次,窝阔台时期,因为高丽杀了蒙古使者,窝阔台怒而兴师讨伐,蒙古大军攻占了西京平壤等40余城,又在当地设立了72名达鲁花赤监国,自此高丽对蒙古称臣纳贡,但并未正式割地。
第二次,高丽杀达鲁花赤,又被蒙古报复一通,高丽‘迁都’江华岛,其实就是国王逃跑去了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