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标题:高丽版叫门天子(下)
鲁锦在朝堂上说,封王翕为高丽国王,这当然不是口误,而是有意为之。
正所谓军事是政治的延伸,那政治自然也可以为军事服务。
如果现在就封王翕为新罗国王,同时要求高丽割让一半的国土送给大明,那王翕这个新王也就不用做了,而且此举一定会激起高丽臣民的剧烈反抗,不利于大明的进军,也不利于大明快速稳定北高丽的占领区。
所以还不如让他先以高丽国王的名头回去即位,这样高丽臣民的反抗程度也会低一些,大明管理的阻力也会小一些,仗也会更好打一些。
等这次的仗打完之后,大明真的实控了汉江以北区域,造成既定事实,到时再给王翕改封为新罗国王,同时与其签订割取土地的条约,到时候就算剩余的高丽群臣不同意,也已经晚了,反正大明占领汉江以北已成既定事实,难道高丽还能再打回来不成?
说白了,一切都是为了这一仗更好打而已,至于改封王号这种事,历史上又不是没有先例,初封某某,后改封某某,这种事多了去了,到时再给他换个王号又怎么了......
这次朝会之后,整个大明朝廷也立刻高速运转了起来,枢密院总后勤部和交通部铁道司联手,当即开始向前线输送大量粮草和弹药。
之前一直驻扎在长春一带驻防训练的杨璟第三军所部,也收到了鲁锦的调兵电报,让他们乘火车向前线运动,准备参战。
同时鲁锦还给杨璟下令,让他从泰宁府,已经归附的蒙古翁牛特部和乌齐叶特部,征兵六千,组建一个暂编独立旅,由哈尔古楚克和斡赤伦不花两人分别担任正副旅长,从军出征,听从杨璟的调遣。
这支暂编的蒙古仆从军,专门让他们干杀人的脏活......
与此同时,除开去年腊月就已经率队北上的缪友珍那支分舰队,还有在旅顺与天津大沽口之间,来回搞运输的白广泰舰队之外,于山东胶州湾驻扎训练的海军桑世杰舰队,浙江宁波港方国珍舰队,也一起收到命令北上参战。
最后鲁锦又下令组建东征司令部,杨璟任司令,俞通海和刘福通任副司令。
原山西右布政使甯安庆,调任东征司令部第一训导官,随军出征,出征期间,凡我军占领区内,皆施行临时军管,民政事务由甯安庆统一管辖,军务由杨璟全权负责;
现辽东代布政使关天杰,任第二训导官,驻扎辽东后方,主司大军后勤调度;
枢密院总参情报局,情报组长潘逸霄,也即此次钓鱼行动的功臣,升任第三训导官,协助司令部处理情报事宜。
张德胜任总参谋长,负责协调参战各军兵种之间的协同作战,尤其是和海军方面的联系;海军上将白广泰,任副总参谋长,负责协调海军参战的各支舰队。
理综班一期生出身,现任交通邮电部主事的黄旭,任通讯参谋,负责为全军提供通讯技术支持。
命令下达后,被点到名字的所有人,限期十五日之内就位,不得有误!
与此同时,就在军队方面开始忙碌准备之时,被礼部选出来到高丽问罪的使者,以及新封的高丽国王王翕,也一起乘火车沿两京铁路北上。
王翕这些年一直被扣留在大明京师,早就知道大明搞出了铁路和火车这种东西,但亲身乘车体验这倒还是第一次,一路上就在停车的间隙,他还看到数列货运列车,满载着粮食和弹药不断的北上,而沿路上却不需动用一个民夫或牛马车辆,只有那些蒸汽机车呼哧呼哧的喷吐着烟雾奋力前行,如此夸张的运输能力,不禁看的他头皮发麻。
心中也既喜又忧,喜的是自己马上就要回国继承王位了,忧的是大明此次如此大费周章,还不知道这一战之后,高丽会被打成什么样子。
而坐在他对面的大明使者,也一副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的模样。
此次被礼部选出来,前往高丽问罪的使者,不是别人,正是现任的礼部郎中陈普文,这个人选就很有意思。
大家都知道,此次前往高丽问罪,还要废除王颛的亲王爵位,再把王颛拿回京师受审,想想也知道,就是傻子也不可能束手就擒,反而此举很容易就会激怒对方,从而性命不保。
换言之,这次的出使任务,十有八九会死在高丽,根本就是个要命的差事。
而陈普文又是什么人?此人出身江州义门陈氏,也是出了名的九江豪族,元末乱世之时,陈普文率先代表义门陈氏投靠了徐寿辉的麾下,后来徐宋败亡,鲁锦趁机扫荡江西湖广,陈普文这才转投了鲁锦。
说白了这就是个徐宋派系的旧臣,大家虽然都是红巾军出身,但陈普文与巢湖红巾为首的正统派却并非一路,这样送死的差事,巢湖派官员都不愿去,那就只能落到了他这个徐宋旧臣的身上,陈普文明知此行九死一生,能高兴得起来就怪了......
当火车驶过河北,经傍海道进入辽东地界时,战争的气氛顿时更加浓郁,只见沿途每一座车站,都有数不清的士兵和大炮正在准备上车,全都是要乘火车向前线集结的。
大明只是为了护送王翕回国即位而已,竟然动用了如此多的大军,其气势汹汹,浩荡之势,更令王翕骇然不已。
等火车走到金州(大连)时,这厮终于坐不住了,连忙向坐在对面闭目养神的陈普文问道。
“陈先生,大明天朝不是只想护送在下回国即位吗,真的有必要调动如此多的大军吗?再说先生不是还要先出使高丽,说服王颛小儿回京师请罪?”
陈普文却连眼睛都没睁一下,而是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闭目昂首,似在自言自语一般说道。
“那殿下以为,你那侄儿会甘愿束手就擒,跟我回京师领死吗?他又会甘心将王位拱手让给你这位便宜叔叔吗?
“若不愿意,到头来还不是要派大军护送殿下回国即位,以高丽的军力,殿下以为天朝应该派遣多少大军为宜?”
“这......”王翕顿时就不说话了,陈普文说的也有道理,自己那位侄儿必然不会束手就擒,而高丽虽与大明不能相比,但亦不是小国,也可轻易拉出一二十万大军,若明军出兵太少,还真不一定有把握送他回国即位。
就在这时,陈普文也悠然睁开了眼睛,望着火车窗外云集的大军,目光幽深的突然说道,“此次出使,不是他死,便是我亡,望殿下引以为戒,好自为之,不要忘记自己的承诺,今后永绝北扩之思。”
王翕一点没有亲王的架子,连忙朝陈普文拱手道,“多谢先生告诫,余一定谨记,还望先生保重,若先生真出了什么意外,待余即位之后,必不会饶了那些宵小之辈。”
陈普文却暗自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一天之后,陈普文就带着十二名护卫组成的使团,来到了丹东的鸭绿江边,发现杨璟和第三军的先头部队早已到了这里,正在组织军士凿开鸭绿江还未完全融化的浮冰,架设数条浮桥,为接下来的渡江做着准备。
甚至第三军已经有一个先头步兵师,和一个骑兵师进驻了鸭绿江南岸,牢牢占据了南岸的桥头堡。
必须注意的是,此时的明高两国边境,大明在鸭绿江南岸是有领土的,也即丹东上游三十里处的保州和定州二城,而高丽则是占据鸭绿江江口南岸的静州、麟州、龙州三城。
这里所谓的静州,也即后来朝鲜的新义州,不过义州这个地名,是原历史上李成桂建立朝鲜之后,他儿子在1420年才将静州改为义州的,也就是说,高丽在鸭绿江口的这座城,现在还是叫静州。
如此一来,既然大明在鸭绿江南岸本来就有城池,那就不用再冒着敌军的阻击强渡鸭绿江了,直接在丹东上游的来远城架设浮桥,就可以从容渡江,也省的被高丽军打个半渡而击。
而王翕和陈普文的使团,也正是在这些浮桥处渡江,来到了对岸的保州,见到了正在东征司令部中主持军务的杨璟和甯安庆两位主官。
双方匆匆见了一面,知道陈普文还有出使任务,且此行十分危险,杨璟也没多说什么,直接派了三个通讯兵牵着马过来,又取来一份高丽地图塞到他手里,这才对陈普文说道。
“君此行九死一生,杨某这里也没什么好说的,这里有三个通讯兵,随行带有无线电报机,若情况紧急,可令他们向司令部发报,我立刻派骑兵师去接应你们。
“若你们距离边境尚远,也可往西面海滨逃命,我会派海军的军舰去接应尔等,若实在事不可为......杨某必为使君报杀身之仇!”
陈普文一手持节仗,一手拿着地图,闻言顿时激动的眼含热泪,以前没怎么接触过这位吴国公,却没想到此人竟如此有情有义。
于是他连忙将地图收进怀里,当即抱拳道,“多谢将军好意,陈某此行若能平安归来,他日庆功宴上必向将军敬一杯水酒!”
杨璟也连忙拱手道,“使君保重。”
“吾去也,将军请留步。”
陈普文当即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一眼,双腿一夹马腹,口中驾了一声,便带着十五名护卫向着高丽的静州而去。
等来到静州城下时,看到高丽的守城兵丁,他立刻让身边的护卫翻译对那人说道,“快去给你家知州禀报,就说大明使者来访高丽,让他速速给尔国国君通报。”
高丽兵丁不敢怠慢,连忙转身进城去找知州。
数日之后,高丽开京,王颛和廉悌臣等人或是一脸铁青,或是面露仓惶之色。
自从上个月洪师范那支前去双城册封叛军的人马失踪,双城境内的细作也全部失去联系,大明还在双城附近的边境增兵之后,几人就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
不过之前几人还抱有侥幸心理,当时正值年底,万一大明官员年底懒得办差,放过此事了呢?万一洪师范和穆克申并没被捉住,而是逃了或者死了呢?万一两人被抓时,提前将证据毁了呢?万一洪师范被抓后,硬挺着没有供出背后的高丽呢......
总之,几人一直怀着侥幸心理,试图蒙混过关,再加上当时正值过年,连着半个月,大明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几人也就渐渐的将这件事压到了心底,可这才刚过完年半个月,连正月还没出呢,事发一个月后,他们最担心的事情,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怎么办,要不要见,高丽身为大明藩属,宗主国派来使者岂能拒之门外?若是故意怠慢不见,那不更显得自己做贼心虚了吗?没办法,最后王颛也只能硬着头皮同意接见使者。
又过数日,陈普文终于来到开京,不过王颛却耍了个小心眼,故意让陈普文等到朝会上再召见他。
陈普文顿时面露古怪之色,看着那前来通知他明日参加朝会的小宦官问道,“你家大王真的要在朝会上召见陈某?”
小宦官当即不解道,“正是,天使可是有什么事情不方便在朝会上讲?”
“并无,既然你家大王执意如此安排,那陈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小宦官听的一头雾水,这才摸不着头脑的回去向王颛复命。
而王颛之所以这样安排,其实也是为了试探大明对这件事的态度,如果大明并不想直接开战,那就找个机会私下里申饬他一顿,警告他一番,这事也就过去了,而若是大明执意找他们要个交代,那他就推个替死鬼出去交给大明处置,这样双方都能留下些颜面。
然而王颛打死也没想到,大明会直接把事做绝,竟要直接废除他的王位,强推他的叔叔取而代之,如果王颛提前得知此事,一定会后悔今日的安排......
翌日一早,高丽朝堂,文武百官先是大礼参拜了王颛,然而陈普文站在人群中却显得格格不入,他手持节仗,身形笔直,一点没有跟随众人一起参拜的样子。
于是等其他人都起身后,门下侍中洪彦博顿时向陈普文质问道,“敢问上国天使,吾王乃皇帝亲封的亲王之爵,一国之主,汝身为臣子,当尊亲王之礼,方才为何不拜?”
陈普文闻言顿时伸着脖子振振有词道,“跪拜乃胡元之陋习也,在下平日觐见吾皇陛下,也不需大礼参拜,尔国不过是天朝藩属,尔王亦不过天朝藩臣,凭什么要我大礼参拜?难不成汝这亲王比皇帝陛下还要尊贵吗?!”
“你......!”洪彦博闻言顿时气得伸手指向陈普文,却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下文。
陈普文见状顿时道,“你什么你,不知洪侍中有何赐教,阁下身为高丽宰辅,咆哮朝堂,好生无礼,原来这就是尔国的礼仪吗?”
王颛闻言也看不下去了,当即一拍御案喝道,“退下。”
洪彦博这才冷哼一声回到朝班之中。
而王颛此时又对陈普文问道,“不知天使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可是有陛下的圣谕要向孤传达?”
“自然是有陛下圣谕,只是......”陈普文环顾左右文武百官一眼,突然对王颛反问道,“只是殿下真的要臣在这里说吗?”
王颛闻言顿时心下一沉,但还是强作镇定的说道,“既是天朝皇帝陛下给孤的圣谕,有何不可说的,天使只管讲来。”
“那好。”
陈普文见状也不再犹豫,当即从怀中掏出一封圣旨来,单手举过头顶,突然喝道,“高丽国王王颛,接旨!”
王颛闻言顿时脸色青白闪烁不定,一颗心也直接沉到了谷底,就在他看到圣旨的那一刻,便知道这件事大条了,大明居然不是私下申饬,也不是找他要什么交代,而是直接堂而皇之的将此事摆在了台面上,还写在了圣旨上,那这事还如何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