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学士。”
“景濂先生,请等一下!”
当天晚上宴会散场后,鲁锦派侍卫护送百官回城,然而就在回去的路上,钱用壬突然追上了宋濂的马车,待马车停下后钱用壬才说道。
“宋学士,我的马车坏了,可否搭乘宋学士的顺风车回城?”
宋濂闻言往里坐了坐,让出一个座位,这才伸手道,“钱尚书请。”
“多谢。”
待马车再次行驶,车厢中只剩他们两人时,钱用壬这才表明真正来意,对他问道,“景濂先生,刚才在宴会上,枢密院的陶尚书奏请废除占星,先生为何一言不发?”
宋濂似乎早知道他的来意,于是明知故问道,“我为何一定要发言?”
“可是......”钱用壬蹙着眉刚想要说什么,宋濂就摆了摆手说道。
“难道方才陶尚书解释的还不够清楚吗,占卜的确没有根据,随意占卜说些怪话,真占卜出什么无凭无据的祸事来,又会引起朝堂和天下恐慌,说是妖言惑众倒也不算冤枉。
“既然占卜有害无益,那废了又有何不可?
“更何况陛下只是废除了占星,又没说要连观星也废掉,观象授时,维持国家运转,不是仍旧在做吗,只不过今后转到了科学院天文馆而已。”
钱用壬想说的当然不是这个,占卜废不废除跟他有什么关系,关键是这件事对儒家的影响,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皇帝针对的压根不是占卜星象,这不过就是个由头,真正的重点,是皇帝在刨天人感应的根基,想摆脱儒生控制皇权的这个枷锁。
于是他当即道,“可是,可是这样有损儒家的根基啊,景濂先生可是名满天下的浙东大儒,又是翰林院主官,于情于理,都不该坐视这种掘儒家根基的事情出现啊。”
宋濂闻言顿时皱眉反问道,“钱尚书何出此言,陛下只是废除了占卜而已,如何就成了掘儒家根基了,真要说的话,最多也不过是掘了天人感应之说而已,那钱尚书以为,这天人感应之说,最早源于何处?”
“源于,源于董仲舒的《天人三策》。”钱用壬当即接话道。
宋濂继续反问,“那这世上是先有的儒家呢,还是先有的董仲舒?”
“自然是先有的儒家。”钱用壬急了,又补充道。
“可是孔子的论语中也有,‘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这样的句子啊,如何能说没有一点关系?”
宋濂听完却面无表情,继续反问道,“钱尚书既然知道这两句,那方才宴会上,为何不用这两句反驳陶尚书呢?”
“这......”钱用壬不答。
为什么不用这两句,原因很简单,论语里面这两句确实提到了星象,但都只是以物喻人,拿星象打个比方,劝人向善而已。
比如‘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这句话是用北极星比喻君主的德行,只要君主施德政,文武百官和天下百姓就会如同众星一样拱卫在君主的周围,强调德政可以如天体运行那般凝聚人心。
还有子贡说的‘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
这句话是说人的过错,就像日食和月食一样,可以被天下人看见,藏是藏不住的,但犯了错不可怕,只要你愿意改正,日食月食也终究会过去,人们还是会像以前一样敬仰你,简单说就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这两句话都是以物喻人,劝人向善的,有毛病吗,一点毛病都没有,但里面也根本没提到什么只要皇帝昏庸残暴,上天就一定会降下天灾惩罚。
天人感应之说,纯粹就是董仲舒这个货自己引申编造出来的东西,儒家经典的原句里可没提过一句天人感应的说法。
如果钱用壬刚才真的用这两句反驳陶广义,那也只能当众出丑,徒惹人发笑而已,所以他当然不会说出来。
眼见钱用壬不说话,宋濂这才说道,“钱尚书也是饱学之士,当知晓天人感应是天人感应,儒家是儒家,此论并非儒家与生俱来,天生就有的,因此就算废除了天人感应,于儒家根基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儒家还是那个儒家。
“既然如此,那我们为何一定要去反驳呢?”
“可是......”钱用壬还在纠结,毕竟这是他们这一代儒生坚持了上千年的世界观和理论,现在突然就要废除了,总是有些难以适应,于是又道。
“可是,可是天子本来就权势无边,若是一无所制,当今天子自是英明神武,仁政爱民,可将来若是出了昏君,群臣又该以何物制衡劝谏?”
宋濂闻言叹了口气说道,“这就是钱尚书杞人忧天了,以前天人感应不曾废除的时候,难道历朝历代就没有昏君了吗?那宋徽宗不是一样能折腾到国破家亡?
“而且天人感应之说有利有弊,皇帝昏庸的时候,若是正好发生了天灾,你可以用天人感应来劝谏皇帝,那皇帝昏庸的时候如果没有天灾,岂不就说明皇帝做的都是对的了吗?难道没有天灾,臣子就不能劝谏皇帝了吗?”
“这......”钱用壬顿时被问的哑口无言。
宋濂则是继续道,“同理,当今圣上英明神武,仁政爱民,可若是这时发生了天灾,你就能说是当今天子昏庸无道所致吗?这岂非对天子不公?于治国又有何益?只会让有心之人借机生乱,以此来攻击天子和朝廷罢了,徒增麻烦。
“至于钱尚书所担忧的,天子权势无边,若没了天人感应,群臣便无法制衡天子,此种说法更是谬论。
“《孟子》中说的就很明白,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