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看到月球真面目这件事情,比他们用显微镜看到湖水中的微生物可能还要更震撼一些。
毕竟微生物这东西,以前没见过,也没什么概念,现在第一次见到也只觉得新鲜,算是补充了他们的认知体系,让人觉得事情理应如此。
但是天文这东西就不一样了,儒家的理论体系中,本来是有一套自己的天文观念的,他们从开蒙学三字经,就天天背赤道黄道,太阳太阴,早就形成了自己的一套天文世界观。
儒家天文观念主流大体分为两类,要么信盖天说,也即天圆地方那一套,要么信浑天说,也即浑天如鸡子(鸡蛋)那一套,但这两套说法,跟现代的几何天文学,也即唯物天文学,它都是不一样的。
现在你突然告诉他们,月亮就是个飘在虚空中的大石球,上面什么东西都没有,那可不就世界观崩溃了嘛。
甚至说的更严重一点,这种‘真相’恰好是跟儒家‘天人合一’,‘天人感应’的学说是相反的。
董仲舒最先提出‘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
天灾是上天对君主失德的逐步警示,若拒不改正则会导致王朝倾覆,这就是天人感应的学说,是儒生们上千年来限制皇权的不二法门。
而现在,你告诉大家月亮就是颗死寂的石头,跟皇帝怎么施政没有任何关系,皇帝不论做什么,都不会导致天灾,天灾并不因人的行为而改变,那你这不就是在刨儒家天人感应的根吗?所以许多人难以接受这个‘真相’!
这还真不是夸张,就像原历史的明末,当时明末已经有西方传教士了,明末的大儒们也接触了西方传来的‘日心说’,以地球还是太阳为中心,儒生们其实无所谓,关键是这套唯物的几何天文理论,刨了天人感应的根子,所以当时的儒生并不接受这种理论。
比如明末大儒黄道周,他在接触到这套唯物天文理论后,仍然十分坚持用《周易》的框架来解释新知识,拒绝接受‘日心说’背后的宇宙论体系,就是因为这套理论与儒家相悖。
所以不接受是正常的,争吵也是正常的,吵啊,为什么不吵,鲁锦安排这一出就是为了让他们吵的,正所谓真理越辩越明,天灾本来就跟皇帝的道德没什么关系,凭什么要赖到皇帝头上?
你们自己治理无能,损公肥私,中饱私囊,闹出人祸来,却要伪装成天灾让皇帝背锅?凭什么?
那以后到了小冰河时期,年年都有天灾,皇帝就没一个是好人了呗??
在场的群臣还在争吵着,有人坚持天圆地方说,于是就有人拿儒家经典去反驳,别以为古代的儒家就全都信什么天圆地方。
比如《大戴礼记·曾子天圆》一篇中就有记载,单居离问于曾子曰:“天圆而地方者,诚有之乎?”
曾子曰:“天之所生上首,地之所生下首,上首谓之圆,下首谓之方,如诚天圆而地方,则是四角之不揜也。”
曾子的徒弟单居离问曾子,天圆地方是真的吗?曾子说,如果真的是天圆地方,那大地的四个角根本就盖不住......
不信你拿个碗来试试,盖在一张方形的纸上,如果碗小,那四个角就盖不住,如果碗大,那就会空出四条半圆形的边,反正你这个天圆地方不论怎么对都对不齐,无法严丝合缝。
事实胜于雄辩,不信你拿个碗试试嘛,又不费什么劲,如此引经据典,再加上实验验证,那些坚持天圆地方这种‘盖天说’的人很快就败下阵来。
接着浑天派又拿张衡的理论来宣告胜利,张衡,就是汉朝发明地动仪的那个,张衡的《浑天仪注》中就有记载,‘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子中黄,孤居于内,天大而地小。’
宇宙就像是个鸡蛋,天穹就像一个圆球,大地就像鸡蛋中的蛋黄,单独位于天穹中间,天穹大而地小......
这个说法嘛,嗯,张衡说对了一部分,不过他这种浑天说,本质上还是地心说。
不过张衡在《灵宪》一书中也说过月光来源的问题,“夫日譬犹火,月譬犹水,火则外光,水则含景。故月光生于日之所照,魄生于日之所蔽,当日则光盈,就日则光尽也。”
太阳就如火堆,是光源,月亮就像是水,会反射光景,所以月光其实是太阳照在上面的反光,月暗是被挡住了日光,月亮迎向太阳的时候就亮,背着太阳的时候就暗。
说实话,虽然张衡没有提出日心说,但他可是汉朝的人啊,能发现月光是反射的太阳光,这在当时就已经十分先进了。
不过很快陶广义就站了出来,表示你们的盖天说和浑天说都不对,浑天如鸡子,地如鸡子中黄,这句话是没问题的,‘天’确实是球形的,包在地球的外面,但这个‘天’只是地球的大气层,和你们说的‘天穹’‘浑天’没有任何关系。
地球的天只是地球的,并不是其他星体的天,其他星体各自都有自己的天。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更乱了,立刻遭到盖天说和浑天说的集体声讨,然而陶广义根本不惧,他直接拿出一盏煤油汽灯当作太阳,又拿来地球仪和月球模型,给大家演示日心说的理论,还有月相盈亏的变化原理,立刻就让众人无法反驳。
如果这还不信,那你可以去看望远镜嘛,天文望远镜放大到几百倍后,是可以看到大气层的大气扰动的,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亲眼看到的东西你总不能说是假的吧。
就在陶广义用事实驳倒众人之后,立刻显出真正的用意,只见他突然在大庭广众下向鲁锦启奏。
“陛下,臣奏请废除钦天监,钦天监占星之术无根无据,妖言惑众,一派胡言,动摇国本。
“臣奏请废除占星,今后在科学院天文馆治下另设一天文台,只观星授时,记录星象,而不再用星象占卜,此乃迷信流毒,若君王治国不看国情,反而以星象为治国根据,岂不有‘不问苍生问鬼神’之嫌?!”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炸了,就连之前一直没吭声,保持中立的一些人也不干了。
鲁锦看着众人的反应,也没直接说答不答应,而是反问道,“诸卿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