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制造载人飞行器这种事，要是搁以前，台下这些读四书五经出身的官员们，那是打死都不会信的。
但是现在，在经过了火车日行两千里，无线电千里传信，制冰厂可以夏日造冰，人造零下十几度的冷藏库这种事情后，已经没有人再敢质疑公输秘典的权威性了，现在就算有人说公输秘典真是一部天书，估计他们都会毫不犹豫的相信......
而一旦接受这种可能之后，那后果就真的很‘可怕’了，皇帝派人去干什么工程，以前天高皇帝远，皇帝看不见还能糊弄一下，还能中饱私囊，但是如果有了飞行器加照相机这种组合，飞到你头顶拍些照片回去......什么叫工作留痕啊！
那钦差真就成‘天使’了，字面意思上的天使，头顶上时刻有人盯着你，想糊弄都糊弄不了。
不过就在这时，陶广义在台上又说道，“大家不要将这种事当天书来听，载人御空飞行的法子有许多种，如果不讲可控性的话，现在造个巨型的孔明灯，下面吊个竹筐就能载人飞天，而且还花不了多少钱。
“只是暂时还无法控制孔明灯的飞行高度和飞行方向，所以造出来也没什么实用价值，这才没有制造。
“但是飞行器加照相机这种技术思路，未来还是很有应用前景的，最重要的就是侦察，也即哨探，这种哨探既可以对内，当然也可以对外，解决一些以前看起来很难做到的问题。
“比如军事方面，用飞行器加照相机从空中拍摄敌方城池中的防御部署，或者北伐大漠的时候用来哨探敌军主力所在。
“以往历朝历代北伐大漠，最大的问题并非打不过漠北的蛮夷，而是敌人不羞遁走，大军出塞后根本就找不到敌军的主力，敌人仗着地利之便坚壁清野，毙我锋芒，待我军人困马乏粮尽之时再出现反杀，导致中原王朝大败。
“但是如果有了空中侦察这种手段，再加上无线电通讯技术，那么我们就可以在天上俯瞰敌军主力所在，通过无线电上报我军司令部后，然后我军朝着敌主力直驱而去，再也不用在草原上跟敌人兜圈子。
“若真有这种侦察能力，那么在下就敢说，绵延数千年的北患，今后将彻底不复存在，漠北的长治久安将从根本上得到实现！”
台下众人闻言全都点了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同时他们也对技术提升，对各方面带来的改变有了个更深的认识，不过这种认识仍然是比较浅薄的，于是就听陶广义继续说道。
“以前陛下曾考校过我们这些学生一个问题，只以生产力而论的话，中原王朝明明人口更多，粮食更多，生产的各种商货也更多，远不是塞外的蛮夷能够比拟的，中原王朝如果不卖给他们铁器，他们的牧民甚至连铁锅都用不起。
“而且曾经的汉唐确实都能压着塞北的蛮夷打，甚至有一汉当五胡之说，不论是汉时的匈奴，还是唐时的突厥，皆是如此，可为何偏偏到了宋朝，就被金朝和蒙古接连南下，以至于神州首次全面沦于夷狄之手了呢？”
众人闻言顿时若有所思起来，也有些人忍不住举手想要发言，但陶广义并不是在提问他们，而是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这个问题很大，不同的人可以给出许多不同的答案，比如宋帝昏聩，割地求和，崇文抑武，宋朝立国先天不良，没了燕云屏障和北方养马地等等，这些说法都是对的，但有一个关键的问题，天下儒生却大多难以察觉，这个问题是什么？其实就是科学技术，或者说百工技艺！”
众人全都闻言一愣，这个方向他们确实没怎么想过。
而陶广义则是继续说道，“儒生对比敌我双方国力时，大多会从道德、制度、生产、兵力组织等方向对比，却很少会对比敌我双方的技术差距。
“汉朝时冶铁和炒钢法大兴，汉军人人都能身着铁甲，手持百炼钢环首刀，还有马槊长矛等精甲利刃，而同时期的匈奴甚至还在穿着皮甲骨簇，请问狼牙制成的骨质箭簇，如何射得穿汉军的铁甲？
“我若是身披坚甲，手持利刃，去打只有皮甲和骨簇的匈奴，那我也能一汉当五胡啊，反正他射我十箭也难以伤我分毫，而我只需砍他一刀他就得毙命当场，这难道不是双方的技术差距？”
在场众人顿时恍然大悟，忽然有种茅塞顿开之感，对啊，以前史书上只说是汉军强，一汉当五胡，但为何能一汉当五胡，却没人将之归为技术领先上面，这次经过陶广义这么一提醒，众人顿时回过味来，如果从技术角度来看，那么汉唐的强大一切就说得通了。
而陶广义则是继续说道，“至魏晋南北朝时，经历五胡乱华，中原的匠人和技术不可避免的流落到了鲜卑等塞北蛮夷手中，诞生了后来的匈奴，但那时唐朝凭借中原人口多，生产力高的优势，还能暂时压制突厥。
“而到了五代十国和两宋之时，由于儿皇帝石敬瑭将燕云拱手让与蛮夷，导致蛮夷也占据了西北跟河北的一部分可耕之地，得以让他们也能如汉人一样耕种粮食，研习工匠技艺。
“以至于宋朝面对的北虏，辽金已经有了铁浮图，西夏也有了铁鹞子，只论甲胄兵器已经丝毫不弱于宋国，而若论养马数量，更是遥遥领先于两宋。
“其他一切条件都不讲，只论技术方面，两宋已经完全没了优势，自然处处落入下风。
“当然我们不能唯技术论，更不能以偏概全，导致两宋亡国，神州沦丧的错误还有很多，不能全都归咎于失去了技术的领先地位，但这种现象仍然值得我们警醒。
“今日观我大明，三年平定中原，北伐燕云，五年平定南疆，收复云贵，如此速度，亘古未有，抛开陛下有天命护佑，指挥得当，君臣戮力同心这些不讲，陛下发明的各种火器更是重中之重。
“我大明便是以火器立国，攻城略地无不以火器为先，炮群所指，所向披靡，这便是重新占据技术优势带来的好处，这才是我朝三年平定天下的倚仗。
“如今既然我们重新掌握了技术优势，那就更应该将这种技术领先继续发扬光大，把敌人甩得越远越好，让他们再无超越的可能。
“昔日的火炮火枪、铁路电报，今日的摄影和光学，未来的飞行器皆是如此，只有不断的发展新技术，才能保障大明的安全，让胡虏再无入寇中原，神州再无二次沦丧之险！”
啪啪——
啪啪啪啪啪啪————
听到陶广义的发言，台下从一开始稀稀拉拉的几声掌声，到所有人都激烈鼓掌，金陵大学的大礼堂中顿时掌声雷动。
不过这还真不是鲁锦安排的托，而是众人真的发自内心的认同，一来陶广义的‘技术领先论’让他们茅塞顿开，给元末明初这场‘神州为何会沦丧于蛮夷之手’的大讨论，提供了一个新的研究方向，而且论据颇有道理，让人听着就觉得信服。
二来陶广义刚才给大明戴的帽子太高了，三年平定天下，亘古未有的功绩，陛下发明的火器是大明立国的倚仗，再加上这些年铁路、火车、电报、等物带来的便利和国力提升都有目共睹，这既是在为皇帝邀功，更是在为理综班的那些公输派张目。
陶广义拿皇帝当挡箭牌，他们敢不鼓掌吗？别人都鼓掌了就你不鼓掌，你是不是在否认皇帝陛下的功绩？既然你承认了皇帝陛下的功绩，那理综班这些年的努力和功绩，你们是不是也得承认？
陶广义以皇帝的功绩为引导，公然为公输科技派张目的行为，虽然令在场一些人心中不喜，但火车、电报、制冰厂、煤油灯这些东西带来的便利却是实打实的，他们就算想反驳也反驳不了，因此也只能硬着头皮应和了。
只是不知道陶广义今天在大礼堂中的这番演讲，是否是陛下授意的，如果是，那是不是陛下又有什么想法了，这么做的用意又是什么？
这次的演讲，那肯定是鲁锦授意的了，毕竟整场宴会和科学展览就是鲁锦提议举办的，那么活动的整个流程自然也是鲁锦提前安排好的了。
至于为什么这么做，很简单，确定今后‘必须持续发展科技’的基本方向而已。
刚才陶广义讲的很清楚，为什么要发展科学技术，是为了让中原王朝对其他蛮夷保持技术领先，是为了让神州不会第二次沦落于蛮夷之手，这就是大明今后的纲领。
今后谁敢反对发展技术，那谁就是汉奸、是卖国贼，是想让大明被蛮夷再次超越，然后神州二次沦丧，那谁就是神州的罪人，是要遗臭万年的！
直接一个反贼的标签给你打上去，你的仕途就全毁了，看谁以后敢阻挠大明的科技发展，防止腐儒们反扑，或者将来科技发展到一定程度就怠惰下来。
有人可能会说，这么做会不会有点过了，不，一点都不过，矫枉过正本来就是必须的！
也有人会问，这种对‘神州为何会沦丧’的讨论，是不是鲁锦刻意引导的呢，只能说引导了一部分吧。
历史上每个朝代的初期，都会对上个朝代亡国的原因和过失，进行总结和反思，然后查漏补缺，看自己应当如何避免，在前朝的过失上疯狂打补丁，矫枉过正，每个朝代都是如此，大明自然也不例外。
这种讨论本来就是儒家最擅长的事情，也是封建制度进步和完善的一个过程，比如每个朝代初期，为上一个朝代修史书，就是总结上个朝代过失的一种具体表现，毕竟史书这玩意本来就是老祖宗积攒的‘错题集’嘛。
不过和原历史不同的是，朱元璋总结的是元朝灭亡的得失，他认为元朝以宽仁而亡，所以老朱自己治国就要更严厉一些。
而鲁锦却是引导大家把反思的对象，从元朝换到了宋朝，或者说神州，让百官一起反思神州是怎么沦丧于蛮夷之手的，今后应该如何避免，同样是每个朝代初期都会为上一个朝代做的查漏补缺，鲁锦不过是换了个议题而已。
就像他要求不要专门编元史，而是把宋金辽、西夏、蒙古这哥五个放在一起编成后五代史，目的就是为了让大家以更宏大的视角，把他们放到一起讨论。
去年年末的时候，史书修出来了，那也就到了给‘前朝’盖棺定论的时候了，只不过大明盖的不仅是元朝的棺，而是那五个国家的棺。
现在论证出的结果，除了宋朝的一堆弊病之外，宋朝的科技不再领先，被蛮夷超越，也成了论证的成果之一，既然神州因此而亡，那我们大明新朝就应该吸取教训，努力发展科技，再次保持对蛮夷的领先，并且还要长期维持这种技术领先，否则就有亡国的危险。
这就是鲁锦想要塑造的正确纲领，和治国战略，他想把这种概念，变成众人的共识，所以才要组织这样的宴会，这样的科技讲座和展览。
至于死后人亡政息？大人，时代变了，到时候鲁锦直接拍一些录像带出来，将来谁敢拿‘祖制’要挟皇帝，就让后代的新皇帝把录像带掏出来给大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