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秋在沪上待了个把月,总算把事儿都办利索了。
剧本过了,妹妹安顿好了,《沪上文学》的稿子也交了,他再待下去也没啥意思。
跟严定宪、老周他们告了别,又去看了趟林知夏,叮嘱了几句“好好学别给咱老林家丢脸”之类的话,就买了火车票回燕京。
火车咣当咣当晃了一天一夜,到燕京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林知秋拎着包出了站,深深吸了一口气。
燕京的空气干爽,不像沪上那么潮,吸进肺里都觉得舒坦。
他先回了趟自己家。
江新月还没回,屋里空荡荡的。
他把东西放下,洗了把脸,想了想,又出门了。
难得回来一趟,得去老林家报个到,顺便把林知夏的情况跟张桂芬说说。
老林家离他那儿不远,骑车十来分钟就到。
院子里,张桂芬正在晾衣服,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知秋回来了?你妹妹呢?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林知秋把自行车支好,走过去:“妈,知夏在沪上上班呢,回不来。我专门来跟您说说她的事儿。”
张桂芬一听,赶紧把手里的衣服放下,拉着他往屋里走:“快说说快说说,那丫头在那边咋样?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有没有人欺负她?”
林知秋被她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有点头大,笑着摆摆手:“妈,您别急,我一个一个说。”
进屋坐下,他把自己在沪上的事儿捡要紧的说了。
林知夏进了上美影,在动画车间跟着师傅学描线上色。
师傅对她挺好,厂里领导也照顾。虽然刚去的时候有人眼红,但现在应该没人敢欺负她了。
张桂芬听得又高兴又心疼:“那丫头从小娇生惯养的,能受得了那个苦?”
林知秋笑了:“妈,您这话说的,她在家也没多娇生惯养啊。再说了,画画是她的爱好,她乐意着呢。”
张桂芬想了想,点点头:“那倒也是。那丫头从小就爱画画,课本上都让她画满了。”
林建国在旁边闷头抽烟,这时候开口了:“她那个工作,是正式工还是临时工?”
林知秋说:“现在是学员,学一年,表现好就转正。爸您放心,我跟厂里打过招呼了,没问题。”
林建国点点头,没再问。
张桂芬又絮絮叨叨问了一堆,林知秋一一答了。
聊了半个多钟头,他才脱身出来。
出了老林家,林知秋没急着回去,骑着车在胡同里瞎转悠。
燕京的胡同,他还是挺喜欢逛的。
窄窄的巷子,灰墙灰瓦,偶尔冒出几棵槐树,遮出一片阴凉。
有人在门口洗衣服,有人蹲在路边下棋,还有小孩跑来跑去,喊着叫着,热闹得很。
林知秋骑着车慢悠悠地走,心里挺舒坦。
转到一条他没来过的胡同,他放慢速度,东张西望地看着。
这条胡同比别处窄,两边是些老院子,墙都斑驳了,门也旧了,看着有些年头。
正走着,他眼睛忽然一亮。
前面一户人家门口,一个老太太端着碗,正在吃饭。
碗是青花的,样式古朴,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林知秋的车速一下子慢下来,眼睛盯着那只碗。
那碗的样式,他有点眼熟。
老太太没注意他,低着头,一筷子一筷子地往嘴里扒饭。
老太太吃完饭,端着碗站起来,转身往里走。
林知秋赶紧开口:“大娘,打扰一下。”
老太太回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警惕:“你找谁?”
林知秋笑了笑,指着她手里的碗:“大娘,我看您这只碗挺好看的,能让我看看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的碗,又看看林知秋,眼神更警惕了:“你看这个干啥?”
林知秋早有准备,笑着说:“大娘,您别误会。我就是看这碗的样式跟我家里一只挺像的,想看看是不是一对儿的。我那只让我妈给摔了个口子,一直想配一个。”
老太太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听他说得挺实在,警惕性放低了点。她把碗递过来:“你看看。”
林知秋接过碗,仔细端详起来。
这碗不大,敞口,深腹,圈足。
碗身是青花缠枝莲纹,线条流畅,发色沉稳。
底部有款,模模糊糊能看见几个字——“大清雍正年制”。
林知秋心里砰砰直跳,但脸上不动声色。
他装作随意地问:“大娘,这碗您家用多久了?”
老太太想了想:“那可久了,我婆婆的婆婆就用过。好几代人了。”
林知秋点点头:“您家还有别的这样的碗吗?”
老太太摇摇头:“本来有两只的,前些年让我孙子摔了一个,就剩这一个了。”
林知秋心里暗叫可惜。两只剩一只,少了一半的价值。
但转念一想,能捡着一个也是好的。
他把碗还给老太太,笑着说:“大娘,您这碗跟我家里那只真像。要是不嫌弃,我想跟您商量个事儿。”
老太太接过碗,问:“啥事儿?”
林知秋说:“我那只碗让我妈摔了口子,一直想配一个。您这碗要是愿意卖,我想买下来。”
老太太愣了一下,看看碗,又看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狐疑:“这破碗,能值几个钱?”
林知秋笑了:“大娘,这碗就是个老物件,值不了多少钱。但跟我那只配成一对儿,我心里舒坦。您开个价,合适我就拿着。”
“五十块。”大娘随口胡诌道。
“行,50就50!”林知秋答应的痛快。
那老太太一下警觉了起来,立刻把碗收了回去,“我得和我家人商量下。”
然后她端着碗就进了门,顺带还把院门关了起来。
林知秋莫名其妙的吃了个闭门羹。
丫的,这老太太有病吧?
他回到家,心里就跟猫抓似的,痒得不行。
雍正青花缠枝莲纹碗,底款清晰,完整器。
这东西放后世,那是能上拍卖会的货色。
他当时一眼扫过去,心跳都漏了半拍。
可他也知道自己犯了错,太急了。
当时老太太把碗递给他看,他拿着翻来覆去端详了半天,眼睛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人家老太太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阵仗没见过?一看他那表情,心里肯定犯嘀咕。
果不其然,第二天他再去那条胡同,老太太家门口就多了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系着围裙,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看见林知秋骑车过来,眼神直往他身上瞟,带着股审视的味儿。
林知秋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坏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