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四溢,令人心神宁静,但突然到来的访客,却令气氛紧张起来。
他身材修长,一袭青囊法袍,金丝在衣角绘成山海图案,他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态度显得恭敬,但每一句话都透着隐藏的强势。
无论是花琉璃,还是陈宣,都很反感这种强势,对陌生的青囊远亲第一观感降到冰点。
“他想要见面,还是来落雷州拜我们吧!”花琉璃回应道。
茶寮中水雾滚滚,大柱上的符文荡漾霞光,楼外白雪皑皑,练炁者们急匆匆的采购战争物资,天地间一片肃杀的意味。
特殊的天命等练炁者虽要从泥尘中挣扎崛起,但到了今日,陈宣、花琉璃等人都成功如日中天,上升势头不可抵挡。同时代各大古道统的道子级人物与他们称兄道友,大多数真君也会对他们以礼相待,言一句小友,或者“将来的道友”。
纵是祖地真君们要见他们,也只能派童子下正式的请帖,或者亲自来见。
中年男人闻声皱眉,道:“我名张洞元,与张洞玄同一辈,是你之长辈。而灵朔道子为列仙亲子,更是张家灵字辈,辈分比太玄仙人还高。万金之躯岂能先来拜见您这个玄女?这不合礼数。”
随后,他继续催促,道:“请速速动身吧。”
显而易见,他的强势有着足够的底气,以及合理的解释。他们这些天外来客,都是祖地青囊支脉修士的“长辈”。
“不去!”花琉璃以简洁的话语拒绝,表明态度。
张洞元立在门口,沉声道:“玄女,你或许尚不知晓灵朔道子是谁。他的父辈是仙人,他父辈的祖辈是仙人,他父辈的祖辈的祖辈,更是上古土德第一仙君——黄石仙祖!”
祖地擅出天才,但有一点,祖地修士远逊色天路修士,那就是祖地人……离古仙、离至尊太远了。
“这是张家如今在世上唯一的血脉嫡系了,天生注定的青囊之主!”
他继续道:“灵朔道子承数位青囊仙的金丹路,幼时还曾于两界主天仙座下听法修经,此番见你,可解你疑惑,有万般妙福,还请随我动手,莫令道子久等!”
陈宣蹙眉,青囊天外远亲难以让人有好感,但确实也有傲然的资本。这批人并非以前那些下凡试探的棋子,而是类似姬家天女那种级别的人物。
要知道,昔年姬家天女下凡,随行的可是有数位真君。而直到如今,祖地还没下来过第二位类似的重量级人物。
张洞元脸色严肃道:“玄女,你要知道,若非你承了与青囊有旧缘的天命,否则,你没有同灵朔道子并肩同行的资格。青囊的正统如今回来了,你需要立刻看清事实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严厉起来:“莫怪我这长辈将话说的难听。你要明白,太玄是我家的仙人,青囊是张家的青囊!”
陈宣皱眉,突然意识到,此人并非故意趾高气昂,而是,对方的认知便是如此。
这里面涉及到一个祖地不愿承认的核心问题,但天外生灵经常提起。
“立教祖师在的地方,才是正统。”
上古末期,古道统们一分为二,大多数古列仙圣贤带着主力,飞升神隐离去。
而祖地上留下的少量族人、门徒,延续了传承,这便是祖地各道统的由来…只有宗门内最强的练炁者,最强的老祖消失,才配称之为“神隐”。
当然,祖地上也存在立教老祖没有离开的大势力。
譬如问剑道场,这是问剑能够横行南域,力压许多剑道传承的最重要原因……问剑道场古时最疯狂的时候,甚至灭过留守祖地的至尊级道统。
不过,如今随着天外神隐的各大仙域逐渐浮现,问剑道场处境很凄惨,大祸临头。问剑道场很可能将要彻底断绝了,否则,老剑君也不可能同意“租借”真君遗骸。
这几年,有人欢喜有人愁,这种事情太多了。
花琉璃心中已是火大,但仍维持着良好的修养,道:“等这次大战结束再说吧,小张现在要全力应对求证真君之事,事情结束之后,我会让小张去见亲戚。”
她并不想与青囊的天外远亲打交道,也对那个所谓的灵朔道子、天外的两界古仙没有任何好奇。
“族弟张洞玄要成真君?他得到祖地上的【先天紫霄】了?”张洞元闻言顿时一惊,继而大喜道:“但他天资平平无奇,而求证真君难度太高。这种宝贵机会,应该留给更合适之人!”
“谁?“
“灵朔道子,还有……”张洞元顿了一下,道:“此行下来了不少神游止境,如我一般,实力都很雄厚。”
“你?”陈宣与花琉璃闻声,此刻都有点懵了,对方在胡言乱语什么?
“朋友,你们真的知道祖地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吗?”陈宣看不去了,忍不住问道。
祖地求取真君,什么时候还能让了?便是那些背靠真君的大教神游止境,也是要拿性命去争的,稍有不慎,都会身死道消。
张洞元扫了陈宣一眼,露出一个不失礼仪的微笑,道:“道友虽贵为我家首席客卿,但我家的私事与计划,还请道友慎言,不要随意评价。不过,你且放心,无论青囊将来如何,不会少你一点好处。”
他对于心斋这个客卿,态度显得温和多了。
客卿毕竟是外人,相处时便不能如对待自家的玄女一般,过于随意了。
而且,他虽然刚下凡不久,但也听说过一些心斋之事。
摇光州的南荒大门口,至今还吊着三个莽撞的天外神游,日夜风吹日晒,残躯流血不停,只剩下一口气,但没人敢去救助。
有很多天外势力想“招揽”心斋,但自从陈宣快刀斩乱麻之后,最近一两年间,便没有其他不长眼的人来他面前晃悠了。
“心斋自恃勇武,暴戾不堪。他连赤霄派道子的面子都不给,那可是被古剑仙培养出的完美级剑修,有望继往开来,此世拿赤霄剑仙路去搏一次至尊天的天路人杰。”
张洞元心中不禁想道:“祖地玄女事事都做的稳妥,令人满意,但唯与心斋距离太近之事欠缺考虑。”
天命者与心斋走到一路,这绝对是一件危险的事情。而且,他听闻连炎帝明、极道神那些天命者,都已经被花琉璃招为客卿。
正派的祖地青囊道场,已经沦落成藏污纳垢之地了吗?
他作为“长者”,对这种事持非常悲观的态度。
只不过,这种事情不方便放在台面上说,但心中有数便是。
花琉璃攥起拳头,道:“因你姓张,有些事我不想做得过分,但你也不必继续胡搅蛮缠,你回去吧。”
陈宣心中叹息,花琉璃性格太好了,是练炁界少见的体面人,一般不愿把事情做绝。昔年,他第一次遇见花琉璃,对方便给旧时故人韩霜降留了最后的薄面。其对于分道扬镳的武饕餮秦禺也是一样。
既然走不到一块,那就好聚好散,不想闹的太难看……花琉璃大概是这样的人。
张洞元沉静片刻,道:“玄女,你年纪尚小,又是天命,因此对我这长者不敬,我不怪你。但张洞玄呢?叫他出来见我,我要同他好生说道说道。”
他说这话时,心中有些忿忿不平,好话都说尽了,对方依旧油盐不进,那他就有些难听的恶言要说了。
灵朔道子品行高洁,兴许不在意祖地旁支们的无礼,而随行的护道者也不会以大欺小。但他这个普通的追随者却不能熟视无睹,需要出面当一当恶人了。
“他在落雷州边疆查探地势,筹备真君大事,没时间管这些小事,你要愿意等便等,不愿意等就回去。”花琉璃态度坚决的开口。
陈宣已经通过高级通讯符篆联系张洞玄,此刻得到了确切回复,对方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张洞元沉下脸,失去了耐心,道:“玄女,吾等带着数位青囊古仙的血与意志,历经千难万险,从天路而归,欲中兴祖地青囊。而你却不肯配合,很是……令人失望!”
陈宣疑惑,无法理解的盯着对方。
张洞元向前走去,冷冷的开口,道:“玄女,我作为长者,要考量考量你的青囊术修为。”
“砰!”
霎那间,他倒飞了出去,半张脸血肉模糊,带血的牙齿飞过天空,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陈宣收回手掌,居高临下俯瞰对方,叹息道:“早说你有胆子动手啊。”
他已经确定,对方与山海宴中出现的那道身影不是一路人,毕竟,那个天外生灵非常看好花琉璃……最重要的一点,对方要是想要派人下凡,完全可以在“玄女剑”上做手脚,而不是通过其他方式潜回祖地。
张洞元满面是血,扶着墙体站起,眼中怒火升腾,道:“心斋,你要插手青囊内部的事情吗?!”
他气急败坏,他不愿得罪心斋,可对方却趁机对他动手,一时间没有防备,竟然中招!
“我上面是太玄仙人!”他厉声咆哮,他与太玄流淌着相同的血,但此刻,却被一个外人痛击,令人无法忍受。
“太玄成仙,与你们何干?”花琉璃面罩寒霜,呵斥道:“若不是姬家血拼玉衡仙君,若不是帝女娘娘拦住了其他仙君,他能成仙吗!青囊的太玄,一千年前就死在了云梦州!”
“喂!”陈宣拿着一枚通讯符篆,语气淡淡的问道:“你还没回来吗?我要忍不住捏死你的亲人了。”
他并不在意天外青囊人的身份,也不介意对这些人动手。但是,祖地上的张家没有后人了,这是一件需要考虑的事情,花琉璃不想起纷争,便是这个原因。
张洞元闻声悚然,从陈宣淡淡的话语中,感受到一种彻骨寒意,对方对他充满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恶意,他无法理解。
“你们要背叛青囊吗!”他厉声质问,目光陡然锁定花琉璃。
曾听见一些诋毁性的谣言,两界主与心斋关系暧昧。此刻,他见花琉璃坐视心斋攻击他,便意识到,那些“闲言碎语”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事实上,若非这些“谣言”,他也不可能急着赶来落雷州试探玄女态度。
“玄女,请你莫要忘了自己身份,你是青囊的玄女!”霎那间,张洞元做出反应,他的脚下荡漾出金色的阵纹线条。
他脚踏奇门方位,勾连这里地下的特殊地脉,化作金色风水天路飞向花琉璃,道:“随我回云梦州拜见道子,祖地青囊无正统,门风败坏了,你不能一错再错!”
然而,霎那间,他满眼惊骇,一件令他悚然到极点的事情发生。
他运转青囊术,而后,他看见花琉璃身前,横陈着一座……福地!
那是心斋。
张洞元此刻的感知中,陈宣肌肤下的血脉,宛如一条条流动的庞然地脉,发丝飘动,每一根都仿佛成百上千里的巍峨山岭,他的一双眸子,冷漠的凝视,好似日月在高天上运行……
甚至,张洞元此刻乘青囊风水秘路而去,想要带走花琉璃,但这条秘路竟半路转折,被迫朝对方的身躯而去。
那不是一具人类的肉身,而是一座无尽广阔的天地!
这是什么怪物?!
“这……”张洞元心中惊悚,那是只有土德修士,才能窥见一角真容的疯狂画面!
陈宣探出一只手,皎洁的光芒盛放,如天神探下世人无法抵抗的手掌,攥住对方伸出的手臂,紧接着,微微一震,沛然巨力爆发,将对方整条手臂震成了尘埃。
“你们下凡寻求合作也好,求取庇护也罢,我们都欢迎。但首先,你们下凡要饭,便应该摆正自己的位置,我们愿意搭理你们,你们才有站着说话的资格!”
祖地的青囊与雷祖、赤霄那些衰败势力情况不一样,青囊道场已经挺过最艰难的那段时日,今非昔比,正当强盛时,哪里需要天外援军下凡来帮忙?
但这些人依旧大规模下凡来了,稍微一猜便能知道其中内情,对方有求而来。
“啊!”张洞元发出惨叫,磅礴的神力粉碎了他的手臂,但余波仍旧如洪水般压了过来,他肩头粉碎,一道道细密的裂痕蔓延向整个躯体,令他满身是血,几乎要彻底爆碎。
他扑通一声,双膝爆碎,跪倒了地上,内心颤栗,他被压制的动弹不得。
但张洞元没有选择对抗,对方素有凶名,且实力强横,更重要的是,对方是一个外人,真的可能一怒之下杀了他。
花琉璃冷冷的盯着对方,心中幽幽一叹,然后道:“废了吧。”
既然已经动手,那就没什么好继续犹豫的了,恩怨一起,没必要留下一个神游层次的隐患了。
“不!”张洞元惊叫,这是来时从未想过的遭遇,口角之争对方便要废了他的修为?他分明是为了玄女好!他嘶吼道:“你只是玄女,没有处置我的权利,你要同室操戈,引发内乱吗!我要上禀道子,上禀太玄仙人!”
“铮!”
陈宣指尖轻弹,一缕白帝剑气飞出,犹如彗星般坠入张洞元的体内,斩开神魂躯,打碎了对方的当康真体,连藏在体内深处的当康道藏都粉碎了。
霎那间,张洞元的肌肤起了褶皱,宛如老树皮,满头黑发变得苍白,修长身躯佝偻了。他从一个气度不凡的中年人,变成了一个百岁老者。
一朝修为散,他不再年轻了。
这个时候,茶寮里的纷争,已经引起集市中不少人的注意,有些人好奇的朝茶寮中窥看。
“霍,发生何事?你们怎么打起一个老头来了?!”叶夔满身白雪,大摇大摆的走进茶寮,顿时被眼前的场景惊住。
茶寮后院的炼丹房内,萧犼满身疲惫的走了出来,也是震惊道:“我还以为自己炼丹炼的头昏,听错动静了,竟真的打起来,小张前辈的族人,看来不好相处啊。”
街道中,一个面覆麒麟面具的女子,浑身沐浴光雨,宛如遗世而独立的天女般,她自语道:“张灵朔的几个仙祖宗都战死了,他竟然还能捡回一条命,并带残兵逃回祖地……但来了祖地还不老实,他要走大运了。”
她已经吃过苦头,在祖地上的姬家旁系姬皇帝手中栽了大跟头,被“收拾”的老老实实了。
“天女殿下,看来青囊对真君位志在必得了,这祖地的第一位土德真君,竞争者越来越多。”姬怀笙低声,她两百多岁了,虽是止境,但所修道则尚不圆满。
“急什么,未必只能出一个土德真君,你虽实力浅薄,但同样有机会,现在比的不是谁强,而是谁快。”姬家天女道。
虽然帝女带走了玉衡仙君的那部分道行,再加上太玄又得了仙位,祖地土德很难出真君了。但因不死国的降临,加之紫霄垂落尘世,土德仙炁路又能继续向上走了。
而且,土德真君路比其他仙炁路都要安全的多。
毕竟,其他路上还有真君们在求仙,新晋真君很可能遭到老牌真君的攻击,但土德路可没这种顾虑了。
“唉……我其实没有多少证真君的想法。”姬怀笙叹息,大礼原本计划的这个时代的姬家真君,是几十年后的仙种姬有病。
“回去吧,不用拜访他们了,已经是对手。”姬家天女美眸流动神霞,从茶寮中收回目光,转身带着姬家人离去,那个人皇做媒、但她不要的“道侣”,比一年前仙宫见到之时,更加强大了。
她的父亲是真仙,她父亲的祖辈还是仙,而她这条血脉的尽头,更是人族的土德帝尊。
她具有“生而为仙”的部分特质,承大因果降生,睁眼时是土德神游。因此,她对陈宣仙躯的变换,有着更敏锐的清晰认知……练炁路上的列仙境,可“一念衍洞天”的能力,来自姬家。
“很厉害的一个人啊。”她心中自语,认为陈宣此刻的身体状态,与列仙衍天地,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久之后,张洞元失魂落魄,带着垂垂老矣的老年身躯,跌跌撞撞离开,返回云梦州复命。
他带着使命而来,要请玄女去云梦泽拜见道子,但失败了。甚至,心斋废了他修为,他却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忽然,张洞元前往传送法阵的路途中,猛地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颅,发白的嘴唇颤动着,苦涩的言语从喉咙里吐了出来。
“族兄……”
虚空中,一道头戴五岳冠,身披鎏金法袍的身影,犹如一位忘忧的天人,一双冰冷的眸子,幽幽望着他。
张洞元呆愣盯着“姗姗来迟”的张洞玄,他才百岁,便已经被迫老迈了,但眼前这个活了一千多年的族兄,却愈发年轻了。这是旁系中的旁系,这是一个平庸至极的真君座下童子啊!
他勾勒的身躯,突然变得挺拔起来,道:“张洞玄,祖地青囊做了好大事情,你将来有何颜面去见历代的张家先祖……”
“好自为之。”
张洞玄平静的开口,他的语气并不严厉,但带着一种森然与冷漠:“祖地只有一个青囊道子,他姓陈……你们没有下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