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思绪翻涌,一边是颇有渊源孙氏陷入绝境,一边是秦汉两国微妙的邦交格局,绝非贸然出手便能轻易了结。
孙邵站在殿下,见秦王久久不语,便知对方心中已然生出为难之意。
他语气恳切道:“殿下,如今四海之内,论威望、论实力、论渊源,唯有殿下您,能让那位汉家天子有所忌惮、愿意听进规劝
。放眼天下,再无第二人可解我孙氏危局。
若是殿下袖手旁观,不出数月,江东孙氏定然难逃满门覆灭的下场!”
听罢此言,陈宇缓缓睁开双眼,起身走下王座,亲自伸手将孙邵搀扶而起,目光深沉,长叹一声:
“国公,此事远非你所想的那般简单,一步踏错,便是动摇两国根基的大祸。”
孙邵心中急切,依旧据理力争:“殿下此言差矣!陈氏一族威震寰宇,大秦雄踞南疆,再加上自孝光武帝于洛水立誓,定下‘刘陈共天下’的格局,这份盟约天下皆知,殿下出面规劝,名正言顺,那大汉天子断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你只知盟约旧谊,却不懂如今人心变局。”
陈宇轻轻摇头,“你要明白,我大秦名义上仍是大汉藩属,我亦是大汉册封的秦王。
自古礼法有规,藩王远居封地,妄加干预宗主国朝堂事务,肆意对当朝君主指摘规劝,本就是犯了君臣大忌。”
“殿下此言不妥。”
孙邵高声反驳,神色坦荡,“您虽是大汉藩王,可归根结底也是大汉臣子。身为臣下,见君王行事有失、滥杀忠良,直言进谏、匡扶君德,本就是分内之本分,又有何不妥之处?”
陈宇望着眼前心急如焚的孙邵,再度幽幽一叹:
“你我心中皆认定这是为公谏言、为国尽忠,可那位远在长安的大汉天子,心中会作何想法?”
这些年来,大秦锦衣卫情报源源不断送入仙罗。
关于新帝刘沐沉溺享乐、放纵私欲、性情日渐乖张暴戾的种种行径,陈宇早有耳闻。
他虽与刘沐从未谋面,二人隔着重山万里,素未交集,却已然将这位大汉新君的脾性摸得通透。
倘若自己以藩王身份递上奏疏,直言劝谏其收敛杀心、善待老臣、停止清算孙氏,
那位被无上权力彻底纵容的帝王,究竟会幡然醒悟、虚心纳谏,
还是会认为大秦越俎代庖、刻意施压,进而怒火攻心、变本加厉?
答案昭然若揭。
丹墀之下,孙邵见秦王句句剖析利害,言语间顾虑重重,一颗心渐渐沉到了谷底,脸上的神采一点点褪去,染上浓浓的落寞与绝望,声音也低了下去:
“如此说来……殿下是打算坐视不理,任凭我孙氏走向覆灭了吗?”
“不。”
陈宇当即开口,打断了他的揣测,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褪去了方才的犹豫与迟疑。
“孤自然会向长安递上奏疏,直言劝谏天子。哪怕此番进言会引来对方猜忌,甚至激化秦汉之间的矛盾也别无选择。”
他抬眼望向北方长安的方向,
四百年风雨同舟,刘陈两族世代同盟,早已血脉相连、国运相牵,这份羁绊早已深入两族之中。
“倘若先王尚在人世,亲眼见到大汉天子滥施杀伐、残害社稷重臣,也绝不会冷眼旁观,坐视大汉倾颓。”
此番上书,陈宇怀着两个初衷。
首要便是为保全江东孙氏一脉。
其次,亦是存着一份辅君辅世的赤诚本心。
陈宇念及两代先祖羁绊,真心希望这封谏书能点醒这位少年天子,令其收敛暴戾、戒除奢靡、重拾勤政本心,
守好先帝遗留的太平基业,做一位无愧于天下、无愧于万民的盛世明君。
他深知君臣尊卑、藩主与宗主的礼法界限,通篇措辞极尽委婉、谦卑、恭谨。
全然是以藩臣、世交的立场,恳切规劝、婉言进谏,力求不伤大汉体面、不触君臣忌讳。
书成之后,加盖秦王印玺,由大秦专使快马加鞭,跨越万里山河,火速送往长安未央宫。
陈宇满心赤诚,以为情理兼备,纵使不能彻底化解君臣嫌隙,也必能让刘沐感念苦心、收敛杀心,。
奈何事与愿违,人心最难揣测,帝王心性更是凉薄多疑。
一腔赤诚苦心终究尽数付诸东流。
长安,未央宫。
大秦国书递入帝王手中,刘沐展开阅览不过数行,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随着阅览深入,他眉宇戾气疯狂翻涌,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最后铁青一片,
眼底怒火熊熊灼烧,胸膛剧烈起伏,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刘沐猛地将手中国书狠狠摔砸在御案之上,笔墨奏章震得四散滚落,刺耳的碎裂声响彻整座大殿,
他怒目圆睁,嘶吼出声,满是癫狂与愤懑。
“前有会稽临海侯妄议朝政,对朕指手画脚!如今远在千里之外的秦国陈氏,也要跨海越山来教朕如何为君治国!”
“朕端坐九五、执掌天下,莫非在你们陈氏眼中,朕便是不通世事、任由训斥的三岁稚童不成?!”
这一刻的刘沐,满心只剩屈辱与愤恨。
他心中暗自愤懑,自己已然收敛心性、克制杀念,听闻会稽陈氏劝谏后,便主动停下了对孙氏的清算打压,已然做出了极大退让。
他自认姿态放得足够低,足够给足陈氏颜面。
可为何陈氏一族依旧步步紧逼、喋喋不休,每一脉都要赶来对自己的朝政指手画脚、对自己的君行百般训诫?
是不是过一段时间,朝国还要上书责骂自己?!
更让他怒火攻心的,秦国是大汉册封的藩国!
陈宇,说到底可是大汉正统之下的藩王!
藩王上书规劝、制衡宗主天子,这般行径,在刘沐眼中,已然是赤裸裸的以下犯上、无礼至极!
殿内宫人被吓得不敢发声。
良久,一旁侍立的中常侍石攀察言观色,见帝王盛怒,知晓时机已到,当即躬身上前,
“陛下,恕臣斗胆直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整片天下皆是陛下囊中之物,万方诸侯、各路藩王,皆为陛下臣子。”
“秦王身为大汉藩臣,镇守南疆、恪守藩位即可,如今却干预中枢朝政,逾越藩臣本分,置君臣礼法于不顾。
此举只怕不是为国进谏,而是目无君上、藐视天威,恃功自傲、凌驾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