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江夏,孙府。
大汉世族尚武成风,百年沿袭,故而天下高门大族府邸之中,皆设演武场、备弓马器械、教习子弟武艺,
不过私蓄甲胄,大部分是不敢的。
此刻的孙府演武场上,秋风萧瑟,战马嘶鸣。
孙权一身素色常服骑乘骏马驰骋,
数圈策马奔腾过后,他勒马停蹄,翻身下马,立于场边歇息。
不多时,两道年轻身影快步走来,正是他的第三子孙和、第四子孙霸。
二人神色皆是困惑不解,眉宇间藏着浓重的焦虑与不安。
孙权侧目看向二子,声音沉稳平淡:“你二人早已到了入朝任职之年,本该入长安吏部授官、入局理政,为何迟迟不动,滞留府中?”
孙和与孙霸对视一眼,皆是满脸焦灼:
“父亲!”
“此前陛下对我孙氏层层打压,甚至斩杀兄长,几乎倾覆我孙氏满门!”
“如今危局稍缓,父亲反倒要遣我兄弟二人入京为官,置身帝王眼下朝堂漩涡之中,这与将我兄弟二人推入火坑有何异?”
如何有动送子弟入京,自投罗网的道理。
面对二子的疑惑,孙权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反问:
“你们觉得,为父会亲手将自家孩儿推入绝境,自毁孙氏根基吗?”
孙和、孙霸闻言一怔,
是呀,如今刘氏帝王凉薄嗜杀、猜忌无度,孙家刚刚逃过灭族大祸,本该闭门蛰伏远离朝堂避其锋芒才是,
父亲反其道而行,定然是有谋划,
不过,又能是什么呢?
二子想不出来,只能请教道:
“孩儿愚钝,望父亲解惑!”
孙权微微轻笑,“为父本想让你们自行参悟。你们懵懂无知、无心无争,这般状态入京,反而最能让帝王放下戒心,是为最安全的自保之法。”
“既然你们看不透、心有惶恐,那为父便直言告知。”
他目光望向长安方向,“陛下心性凉薄、猜忌入骨,他心中从未真正信任过我孙氏。
我孙家根基深厚、盘踞荆州,但比之陈氏却又云泥之别,陛下不会也不敢动陈氏,但却会动我孙氏。
只要我尚在人世,他便寝食难安。”
“与其让他日夜猜忌伺机灭族,不如我主动遣你们二人入京。”
“名为入朝为官、侍奉君上,实则主动送入帝都为质。”
“以此向陛下表明我孙氏绝无反心、绝无异志,主动消解帝王猜忌,换取宗族喘息之机。”
“再者,如今会稽陈氏已然出手为我孙氏斡旋,有秦王这尊万古巨擘坐镇施压,刘沐心中再恨、再猜忌、再不甘,短期内也绝不敢动你们分毫。你们入京,实则最为安全。”
听闻此言,孙和心头大石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豁然开朗。
可一旁的孙霸,年少气盛、血性未凉,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懑,拱手沉声开口:
“父亲!难道我孙氏便要如此步步退让、任人宰割吗?!”
“长兄无辜惨死,血海深仇未报,我等还要主动俯首送人质、隐忍苟活,何其憋屈!”
此言一出,身侧的孙和脸色骤然大变,连忙伸手拉住弟弟衣袖,生怕这番忤逆之言传出,引来灭族大祸。
谁知孙权听闻这番狂悖不甘之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眼底掠过一丝欣喜之色,
微微颔首,“好。”
“霸儿有此血性,为父甚是欣慰。”
“只是你需记住,眼下时机未到。”
说到此处,孙权眸光骤然深邃,侧身凑近二子,一番秘语入耳。
孙和听完,浑身剧震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半步,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家父亲。
而孙霸原本不甘憋屈的眼底,瞬间迸发出极致的神采与锋芒,双拳紧握,
“父亲!您所言的时机,究竟是何时?!”
孙权抬眸远眺,目光像是穿透层层云雾,望向了那座威震天下的仙罗王城,
“陈刘决裂之时。”
……
秦国,仙罗,秦王宫。
殿内雕梁绘彩,威仪森然,两侧武士按剑肃立,衬得整座大殿庄重肃穆。
秦王陈宇端坐王位之上,一身锦色王袍,面容沉稳,眉宇间承袭了其父陈通的沉敛气度,
他执掌大秦已有数载,早已练就一身处变不惊的君王城府。
殿外身影步入,来者乃是大秦八柱国之一、手握重权的孙邵,
陈宇微微抬手,声线平稳不怒自威,“柱国公一路舟车劳顿,不知此番入仙罗所为何事?”
“殿下!臣此番星夜兼程奔赴王都,是为求殿下出手搭救!”
孙邵脚步一顿,未有半分迟疑,当即双膝跪地,重重叩首于丹墀之下,神色悲戚,语气更是带着几分濒临绝境的焦灼与哀求。
他深知眼下大汉孙氏一族已是危如累卵,再无半分迂回余地,索性直言陈情:
“如今大汉天子猜忌功臣、屠戮旧勋,步步紧逼执意要将我江东孙氏满门斩尽杀绝,断绝宗族香火。
看在先父与大秦两代君臣的情分上,还望殿下垂怜,伸出援手,保全我江东孙氏上下数百口性命!”
“竟还有这等事?”
陈宇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端坐王座,身体微微前倾,示意孙邵起身细说,“你且平身,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尽数讲来。”
孙邵依言起身,从大汉龙兴十年朝堂失衡说起,细数邓艾挂印、曹植遇害、孙权遭贬监视,
再到刘沐心性日渐暴戾嗜杀、无端罗织罪名斩杀孙氏子弟,一桩桩、一件件,将大汉朝堂乱象、孙氏所遇的灭族之祸娓娓道来。
待所有始末尽数说完,大殿之内陷入长久的沉寂。
陈宇十指交叉抵在唇前,闭目沉吟,良久未曾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