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未央宫。
“成弟……还没到么……”
刘据半卧在床上，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他本就因日夜操劳国事，早已积劳成疾，此番再遭丧子之痛。
长子又是太子刘进的猝然离世如同一把重锤，彻底击垮了他最后的精神防线。
心力憔悴之下一病不起，缠绵病榻多日，如今已是油尽灯枯，只剩一口气强撑着。
这口气，是为了等到陈成。
陈阿娇坐在床边，握着刘据枯瘦如柴的手心疼不已。
刘据已经硬撑了十多天，恶疾反复折腾，不肯离去只为了等朝王。
可朝国远在千里之外的朝鲜半岛，一来一回传信、赶路哪有那么快。
她实在不忍心，自己的儿子如此受罪。
“据儿。”
陈阿娇温和道：“你要是有什么话，不妨先跟母后说，日后母后再替你传达给陈成……”
刘据缓缓摇头，艰难地眨了眨眼，目光望向殿门的方向。
他心里清楚，若是此刻把想说的话说了，这口气泄了怕是就真的再也撑不下去，见不到那个最信任的弟弟了。
殿门外的回廊上，霍光、刘安国、陈润三人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三人已经在宫里等候了许久，皆是神色凝重，眉头紧锁，
为天子的安危忧心忡忡，他们要做的，是随时等候天子诏令，稳住朝堂局势。
“如此等下去不是办法啊。”
刘安国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焦灼，
“陛下如今已是油尽灯枯，随时可能……若是朝王再不到，陛下有什么遗命来不及交代，朝堂必乱！”
“要不我再派人去城外驿站看看？哪怕催一催也好。”
陈润脸色同样难看，他既是陈氏子弟，更是朝中重臣，此刻心中的煎熬不比任何人少。
霍光摆手沉声道：“不必，我等能做的，就是在此守着，确保陛下有召，我们能第一时间响应。同时稳住宫外的朝臣，别让有心人趁机生事。”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冲破了宫苑的宁静。
紧接着，内侍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混杂着惊惶与欣喜的神色，高声通传：“朝王到——！”
霍光三人闻言，皆是神色一振，连忙迎了上去。
只见一骑乌骓马如一道黑影般冲入皇宫，无视宫规礼制，径直纵马奔至寝殿外的台阶下。
马背上的人翻身而下，一身风尘仆仆，衣袍上还沾着沿途的尘土与霜露，正是日夜兼程赶回的陈成。
“臣等拜见朝王！”
霍光三人连忙上前行礼，原本紧绷的情绪在看到陈成的瞬间，都松弛了下来。
有朝王这位安定乾坤的圣贤在，纵使天倾亦能挽之！
“你们在这里候着。”
陈成无暇回应他们的行礼，脚步急促越过三人，径直推门闯入殿内。
刘据浑浊的眼中原本黯淡无光，只剩一丝余气的眸子，
在看到陈成身影的瞬间，陡然迸发出一抹微弱却明亮的光芒，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被添了一捻灯芯，
干枯的嘴唇微微颤抖，竟艰难地挤出了两个字：“成弟……”
陈成快步走到床边，先是对着陈阿娇躬身行了一礼，“姑母。”
陈阿娇红着眼眶，轻轻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位置。
陈成在床榻边坐下，看着曾经意气风发，与自己并肩为战的兄长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眼眶瞬间泛红，“兄长，我来迟了。”
“无碍……”
刘据缓缓摇了摇头，眼中没有丝毫责备，只有见到亲人的欣慰与安心。
“母后，去带询儿……”
他艰难地抬了抬另一只手，看向陈阿娇，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陈阿娇会意，转身走向殿内的偏室，不多时，牵着一个孩童走了出来。
那孩子约莫十岁左右的年纪，眉眼间依稀有着刘据的影子，正是刘据的孙儿，刘询。
“朕教导多年的儿子……去了。”
刘据的声音断断续续，“朕只能把这大汉的皇位交给这个孙儿，但……”
他没有说后面的话，但陈成心中了然，
皇孙年幼，未接受过储君应有的教育，对于治国之道一窍不通。
而宗室之中，不乏野心勃勃之辈，皇孙即位，必然会有人趁机作乱，觊觎皇位，
是以刘据不敢在见到自己前撒手人寰，
“询儿，过来。”
刘据轻声唤道。
刘询怯生生地走到床前，看着病重的祖父，又看了看陌生的陈成，眼中满是懵懂。
“给……给叔父叩拜行礼。”
刘据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从今往后，他便是你的依靠，是大汉的依靠。”
“拜见叔父。”
刘询虽不懂其中的深意，却还是依言，对着陈成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朕的弟弟啊……”
刘据的目光重新落回陈成身上，目光里盛满了最后的期盼与恳求，气若游丝地问道，“你能……背负起大汉的未来吗？”
陈成站起身，弯腰将懵懂的刘询扶起，然后稳稳地将这个年幼的孩子背在背上。
他挺直了脊梁，目光望着刘据，“臣弟背上的皇孙，便是大汉的未来。有臣弟在一日，大汉的江山，便稳如泰山一日。”
听到这句话，刘据眼中的光芒彻底安定下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
他喉间滚了滚，又挤出几句虚弱到极致的话，声音小得像蚊蚋：“朕……还有件事问你。”
陈成心中一凛，连忙俯身，将耳朵贴得极近，才勉强听清那断断续续的字句：“当年……你入甘泉宫时……先帝……还在世吗？”
他骤然一怔，自当年甘泉宫之变后，这便是两人心照不宣的之事。
数十年来，刘据从未主动提及只言片语，他以为兄长早已释怀，却没想到这份执念竟深埋心底，直到临终仍未放下。
看着刘据那双满是哀求与惶恐的眼睛，陈成无法欺骗，也不忍欺骗，
缓缓点了点头，沉声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