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国,汉城王宫。
“大王,从会稽循海道运来的米粮,经海路耗损、灾民赈济如今已耗损大半,府库余粮堪堪支撑旬日。”
属官躬身禀奏。
“各部落反应如何?”
陈成端坐主位,语气淡然,垂询群臣救灾诸况,
听闻各部族间已多有称其为太阳神的呼声,露出了笑意,
“做得好,继续发。”
他吩咐下属,继续赈济。
数位陈氏子弟上面露疑惑,想要劝谏,“大王,可粮食眼看便要……”
“去执行。”
陈成大手一挥,不容置喙。
待下属躬身退去,殿内稍静,
年仅六岁的刘朝从旁侧稚声开口:
“父王,济学教的经典中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为何您只一味给他们粮食,却不把谷种、耕技教与他们呢?”
陈成俯身,笑着抚摸刘朝的头顶,温声问道:
“朝儿且答为父,这些东夷部族世世代代扎根于此,我们是从西边而来的汉人,初来乍到,他们打心底里会服我们吗?”
刘朝眨了眨眼,摇头,“不会。”
“如今他们想要活命领粮食,才认我这个朝王,可若是他日粮食充足无求于我,他们还会认我这个外乡来的王吗?”
“那便打!”
刘朝扬声道,“父王给了他们生路,他们若敢不认,便让士兵去征服这群未开化的夷人!”
陈成闻言失笑,“半岛纵横千里,五十条江河横亘,百座崇山峻岭阻隔,七十余部族散居山野林莽,难道我们的士兵要跨过每一条河、每一座山,逐寨逐部去征讨吗?”
“兵戈起,流血不止,何时方休?”
刘朝语塞,小眉头蹙起,“那……那粮食耗尽了,阿父就做不了朝王了吗?”
不过片刻,眼底漾起几分雀跃,“那样的话,我们是不是就能回长安了?舅父不是一直盼着我们回去!”
陈成心头一软,揉了揉刘朝柔软的发顶,温声道:
“朝儿,你要记着,你这一脉,将是世世代代的朝王,长安是故乡,而这里,是你今后要守的家国。”
“知道了,阿父。”
刘朝懵懂点点头,他此时心里只想着早日回长安,见到兄弟姐妹们。
陈成捏了捏刘朝面颊。
而后,抬眼远眺南部山野,目光深邃如渊。
“想要让陈氏这一脉在朝国的统治世代稳固,一定要神话自己家族。”
历史上雅利安人闯入古印度后,搞出了种姓制度,把自己抬上神坛,靠这种方式统治了印度几千年,稳如泰山。
印度人赶过侵略者,赶过殖民者,却从没想着动骑在自己头上的婆罗门老爷。
但陈成没打算这么干,把人分成三六九等肆意糟践,不是陈氏立族的风格。
此时的三韩部落还处于原始的自然崇拜阶段,没有自己的文字,日常以结绳、刻木记事,
正是处在由青铜向铁器过渡,联盟发展为国家的阶段。
这个时期,是原始和自然信仰兴盛的时候。
陈成是上天使者的消息已经传遍诸部,他要做的便是直接坐实自己身份。
如何坐实?
不被拆穿那自己便是真的。
谁能拆穿神的使者?
除了神,那便只有神棍。
古代神棍的所有权力,都来自于上天。
而要连接上天,所有文明的共同方法都是,祭祀。
只要把祭祀权掌握住,那自己就是神棍头子。
陈成不再犹豫,当即下了第二道诏令:
召集半岛上所有部落的巫师,全部到汉城来议事。
部族的人信仰天神,出征狩猎都要举行祭祀仪式,祈求能和上天沟通,得到神明的旨意。
而祭祀的权力,掌握在巫师手中。
由此巫师,在每个部落里的地位仅次于族长,甚至有些时候说话分量要大于族长。
为了让所有巫师都到场,陈成给了所有神棍不得不来的理由。
“朝王乃是受上天旨意,邀请各位神使共商祭天大事。想必,你们也都接收到神的旨意了吧?”
信使把消息送到各个部落,所有巫师全懵了。
神的旨意?我怎么没收到?
一时间,巫师们心思百转:是自己最近祭祀时心意不够诚恳?还是仪式环节出了差错,没能接收到神明的讯息?
还是这朝王根本在胡说?
可不管是哪种可能,他们都不敢不来。
如今半岛上到处都在传,朝王是上天派来的太阳神。
此时推脱不去,部落里的民众定然会质疑:连神明的旨意都接不到,你算什么巫师?
到时候,他们的地位必然一落千丈,甚至可能被部族抛弃。
更何况,就算朝王是胡说,他们也得去汉城当面揭穿。
想通这几点,几乎所有巫师都不敢耽搁,当即匆匆赶往汉城。
一踏入汉城,一众巫师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场地中央,架起了一座高三丈有余的方形祭坛,祭坛分三层逐级而上。
祭坛中央青铜鼎,鼎中燃着松柏香,烟雾缭绕升空,遮天蔽日。
祭坛前方,整齐排列着数十个青铜礼器,爵、觚、斝、尊一应俱全,器型厚重,纹饰精美。
祭品更是丰盛到离谱,牛、羊、猪俱全,且都是通体纯色、无一丝杂斑的牲畜,被整齐摆放在礼器旁,还有数坛封存完好的美酒,弥漫在整个场地。
如此盛大的祭天仪式?!
巫师们看傻了,部落里的祭祀,顶多杀一头猪或一只羊,哪见过这般规模宏大、礼仪繁琐的阵仗?
别说参与,他们连见都没见过!
“这是殷商时期的祭天规制,东夷自然是玩不起的。”
陈成早就料到了祭司们反应,他身着玄色祭服,端坐在祭坛最高层的案几后,神色肃穆,宛如真的在聆听天命。
见所有巫师都到齐了,他缓缓抬眼,只淡淡唤了一声:“来。”
话音刚落,祭坛周围早已列队待命的甲士们,齐齐跺脚,手中的长戟、环刀重重磕击地面,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齐声大喝:“来!”
声浪如雷,带着不容抗拒的威慑力。
一众巫师被这股气势吓得腿都软了,不自觉一步步走上祭坛。
待所有巫师站定,陈成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通事传遍全场:
“孤乃上天使者太阳神,受天旨意执掌朝国。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告诉大家上天定下的祭天规制,今后,无论哪个部落,祭祀都必须依照此等规制来办,不得有半分逾越。”
此言一出,巫师们彻底懵了。
依照这规制祭祀?
先不说那些青铜礼器他们根本没有,单是那三牲祭品、繁琐礼仪,
除了辰韩、马韩、弁韩这三韩大族,其余小部落根本承受不起这般耗费!
这分明是要断了小部落祭祀的路!
可没人敢先发一言,此时开口质疑,就是质疑这祭天规制,就是对上天不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