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未央宫。
天刚蒙蒙亮,百官已按秩级列队肃立,身着皂色朝服,腰束革带,头戴进贤冠入朝参会。
大司农兼领少府桑弘羊立于前列。
他自幼入宫,历经三朝,如今为大司农掌天下财政,被皇帝倚重,位高权重。
这条通往未央前殿的直道,足足走了三十年,闭着眼走都不会摔倒。
可今日眼眸却隐隐跳动着不安,仿佛有大事将要砸下。
“大司农。”
身旁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宗正刘安国轻声问道,“昨日市井间的动静,你听闻了吗?有人在宣平坊一带大肆撒钱,引得百姓哄抢,乱成一团。”
桑弘羊眉头微蹙,“市井琐事,我如何得知?”
“你可是管着天下财赋的大司农啊。”
刘安国轻笑一声,“赈济百姓、稳定民生乃是职分,这等撒钱于民的事,你竟毫不知情?”
“把钱直接抛给百姓,这是蠢人才会做的事。”
桑弘羊道,“财赋当用在军需、河工、边郡建设之上,方能强国固本。”
他话锋一转,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陛下龙体违和此前一直在甘泉宫静养,许久未曾临朝。为何今日突然回了长安,还要召开朝会?这般仓促未免反常。”
刘安国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凑到桑弘羊耳边,“依我看……恐怕是要废太子了。”
“什么?”
桑弘羊讶然,虽说皇帝父子二人素来有嫌隙,
但废太子?这等动摇国本的大事突然被提起,未免有些猝不及防?
刘安国道:“昨日午后禁军封锁了未央宫,连官员聚居的尚冠里、棘门里都被圈禁。”
“陛下今日急召朝会,怕是要当众颁下废太子的旨意啊。”
谒者官手持符节,高声唱喏:“陛下驾到——”
群臣闻声,即刻整理衣袍。
三公九卿躬身颔首,其余百官则齐齐跪伏在地,高声参拜,声浪整齐划一: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谒者官再唱:“平身——”
群臣依言起身,抬眼望向殿内龙椅,却齐齐僵在原地。
龙椅空置!
众人面面相觑,
“不是说陛下已从甘泉宫回宫,特意召集群臣朝会吗?天子人呢?”
窃窃私语声响起,殿内忽然传来一阵环佩轻响。
只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从殿后缓缓走出,身后跟着数名宫女宦官,径直走到龙椅旁的珠帘之后坐下。
珠帘轻晃,隐约可见那人身着皇后朝服,凤冠霞帔,正是皇后陈阿娇。
“皇后?”
“为何是她?陛下人呢?”
百官更是惊得目瞪口呆,纷纷交头接耳。
阿娇端坐帘后,声音清冷,透过珠帘传出来,“众卿既已入列,便可议事。”
“放肆!”
侍中仆射莽何罗出列,怒目而视,“皇后!我等今日前来,是奉天子之召参加朝会,跪拜的是大汉天子!您此举是何用意?难道要僭越皇权不成?”
“僭越?”
阿娇道:“天子不在,皇后便不能临朝议事?本宫代天子理政,众卿唤本宫陛下,临朝有何不妥?”
说罢,她抬眼看向队列中的刘安国,“宗正,本宫所言,合乎大汉礼法吗?”
刘安国连忙出列躬身:“回皇后陛下,天子缺位或有急难,皇后可临朝摄政确有依据,只是……需有紧急要务方可为之。”
“紧急要务?”
阿娇的声音骤然拔高,“天子于甘泉宫龙驭宾天,这个消息算不算紧急要务?”
轰!
百官瞬间炸了,都惊得浑身一颤,
不少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陛下前几日还曾下旨,令各地上计吏、按察使速赴长安,怎会突然驾崩?”
“是啊!若陛下真的驾崩,为何是皇后先得知消息?霍光、金日磾两位九卿随侍甘泉宫,为何未曾回朝传旨?”
质疑声、惊呼声此起彼伏,百官乱作一团,全然没了往日的肃穆。
“看来,我今日的眉眼确实是在跳灾啊……”
一片混乱之中,桑弘羊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眉头紧锁,脑海中飞速运转,将所有碎片化的信息串联起来。
昨日江充与太子因巫蛊之事起了冲突,可消息转瞬便被封锁,紧接着禁军调动,封锁东宫与官员聚居地,再加上市井间乱象,城内甲士往来频繁……
陛下若死,甘泉宫不可能没消息……
难道!?
一个大胆而可怕的推论升起。
“不是陛下要废太子,而是太子要发动政变!皇后此刻突然临朝,是要裹挟百官!?”
想通此节桑弘羊浑身冰凉,瞬间缄口不言,
悄悄退回队列之中,垂下眼眸,事已至此,唯有静观其变,方能保全自身。
倒太子党成员,侍中仆射莽何罗、御史章赣、按道侯韩说,三人眼神交汇,飞快地互使一个眼色,心照不宣地齐齐出列,挡在百官身前。
莽何罗昂首沉声道:“皇后此言差矣!天子圣体虽偶有违和,却绝无驾崩之理!若真有大故,甘泉宫怎会半分消息都未曾传出?此说断不可信!”
章赣道:“太子封驰道驿站,图谋为何?”
珠帘后,“自然是甘泉宫有奸佞把控消息,欲矫诏祸乱朝纲!如今社稷危殆,本宫当立太子即刻登基,稳定天下,再挥师甘泉宫平复叛逆!”
“不可!万万不可!”
百官哗然,“此事关乎国本,岂能如此仓促?不如先遣心腹重臣赶赴甘泉宫确认消息,待查明真相再议不迟!”
阿娇道:“本宫与太子早已数度派遣使者前往甘泉宫,可使者皆被奸佞拦截斩杀,无一生还!如今消息断绝,唯有拥立太子登基,方能凝聚人心,共诛国贼!”
这话如同一颗巨石投入沸水,群臣彻底被震住了。
使者被斩?这意味着甘泉宫真的出了大乱子?
可到底是奸佞作乱,还是太子一派在混淆视听?
众人心中惊疑不定,一时竟无人再敢轻易开口,
殿内陷入沉寂,只听得见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莽何罗高声道:
“诸位大人明鉴!此事必有蹊跷!昨日绣衣使者奉天子之命,在太子府中挖出巫蛊厌胜之物,太子分明是因罪行败露,被逼急了才出此下策,勾结皇后编造谎言,妄图谋逆篡位!”
“放肆!”
珠帘剧烈晃动,“你是在怀疑本宫?怀疑当朝太子?!”
“是又如何!”
莽何罗上前一步,怒目圆睁,“我等便是怀疑!皇后与太子编造天子驾崩的谎言,裹挟百官是要谋权篡位,倾覆大汉江山!”
韩说则转头看向身后的群臣,高声呼吁:“诸位同僚!如今当务之急,是立即派遣精锐前往甘泉宫迎接圣驾!”
“只要天子还在,一切乱象自会平息!”
话音落下,一众倒太子党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声此起彼伏。
但更多的官员却依旧迟疑不前,神色纠结地站在原地。
毕竟甘泉宫那边的真实动静无人知晓,此刻贸然站队,一旦站错,等待自己的便是抄家灭族的下场,谁也不敢拿全族性命赌。
莽何罗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不再多言,率领着出列的官员径直走向殿外,一把推开沉重的殿门,转身指向甘泉宫的方向,高声道:
“诸位请细听!”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官员都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一阵沉闷的厮杀声顺着风飘了进来,紧接着是金戈交击的脆响。
“这……这是攻城的声音?!”
百官大惊失色,不少人踉跄着冲到殿门口颤声问道:
“莽侍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