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盎此时心神未定,只因方才他端坐书房批阅文书时,一道冷箭突然从暗处射来,“笃”的一声钉在了面前的书桌上。
他惊魂未定,起初以为是刺客射偏,可定睛一看,箭羽下方竟系着一张折叠的绢帛。
展开一看,“梁王遣我来取先生性命,然先生风骨令某敬佩,故弃杀念,特来提醒,梁王已入京,速寻生路!”
袁夫人吓得惊慌失措,“快,我们得去报官。”
“不用去。”
袁盎喝住了妻子,“要杀我的是天子的亲弟弟!我本人就是三公,我去跟谁告?跟他们告当今梁王吗?他们敢管吗!”
袁夫人哭道:“那……那去跟天子告!陛下总不能不管吧!”
袁盎缓缓摇头,眼神黯淡:“就凭这么一张没头没尾的绢帛,陛下如何治罪梁王?再者,我能入宫躲一时,你们母子、整个袁府上下,能躲到哪里去?”
袁夫人彻底崩溃了,瘫坐在地上大哭:“都怪你!平时非要做什么清流,非要跟梁王还有太后对着干!现在好了,他要杀你灭口,我们全家都要跟着遭殃!”
袁盎面色怆然,却无力反驳。
他静下心来细想,梁王能带着卫队大摇大摆入京,必然是守城军放他进来的。
守城将领皆是天子亲自任命,若无陛下默许甚至授意,谁敢私放藩王带甲入城?
越想,袁盎越是毛骨悚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天子这是明摆着放任梁王来寻我报仇,好借我之死做文章啊!”
他不由得想起七国之乱时,自己曾劝谏陛下,可斩贾谊以平息吴王怒火。
当时陛下沉吟片刻,竟险些应允,若非后来陈氏迅速剿灭吴王的消息传回,
贾谊早已成了刀下亡魂。如今自己的地位,远不及当年的贾谊,被皇帝抛弃也是很自然而然的事情。
“从我劝陛下抛弃他人的那一刻起,就该想到,自己终有一天也会成为被抛弃的那个臣子。”
袁盎苦笑一声,满心悲凉。
他想明白了,若是做不到陈氏那样代代根基深厚的顶级世家,
在皇权面前,贵族大员终究只是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他不禁畅想,“陈氏能出二世一王三公,何等风光?纵使袁氏无法企及这般高度,若能做到四世、五世三公,也足以保全家族了……”
思绪飘远之际,灵光闪过。
“对啊!陈氏!”
袁盎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中重新燃起生机。
他一把将哭哭啼啼的妻子搂进怀里,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却无比坚定:“天子弃我,可陈氏能救我!只要搭上陈氏,纵使是梁王,也绝不敢动我袁家分毫!”
那日朝堂之上,陈相一言,连窦太后都要退让三分,梁王更是像个受了训的稚子,半句不敢多言。
只要请陈氏家中做客,梁王何惧之有?
袁昂立刻让自己儿子去往相府请陈相,自己则令家仆锁好大门。
安排妥当后,他强作镇定地坐在大堂之上,心中急切地盼着儿子带陈相的消息归来。
可没过多久,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与呵斥声传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拍门声。
“袁盎老贼!缩在府里做什么?速速开门见本王!”
门外,刘武身着甲胄,身后跟着五十名全副武装的梁国卫队,气势汹汹,
袁盎走到门后,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的阵仗,心中一沉,“如此多的甲士,这梁王是疯了要灭我袁氏一族吗?”
袁府虽有三百护卫,可面对装备精良的甲士,无异于以卵击石,唯有被屠戮的份。
身为家主,他只能硬着头皮沉声道:“梁王殿下,臣乃天子任命的御史大夫,当今三公,你带甲围堵臣府,可知此举是大罪?”
刘武冲身旁的谋士公孙诡使了个眼色。
公孙诡立刻上前一步,高声喝道:“袁盎!前几日太后传旨召你入宫议事,你不仅抗旨不遵,还出言不逊,辱及太后!今日梁王殿下是替母前来问罪!”
“一派胡言!”
袁盎怒不可遏,这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刘武这是铁了心要杀他灭口!
可愤怒过后,便是深深的无力。
他清楚,无论自己是否反抗,结局都已注定。
若是让护卫拼死抵抗,赢了,太后必然会清算袁家。
输了,自己与全家都难逃一死。
与其如此,不如用自己一条命,换取家人的生路,也让刘武的谋逆罪名彻底坐实!
“开门!”
袁盎闭上眼,沉声下令。
不顾家人撕心裂肺的阻拦,他只带了寥寥几名心腹门客与死士,毅然走出府门。
身后,府门“哐当”一声再次紧闭,隔绝了家人的哭喊。
袁盎昂首而立,神色坦然地看向刘武:“梁王殿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动手吧。”
“你不抵抗一下?”
刘武这个时候,已经有点后悔了。
感觉到自己事情闹大了,他原本是有杀意,派了杀手去刺杀,后面想想过火了,又想把杀手喊回来。
自己此行风风火火又冲向长安,本来是想守军会拦着自己,
皇兄会召自己入宫,好言安慰,母后也会对自己态度缓和。
可他万万没想到,守城军竟直接放他入城,皇兄更是对他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
“既然皇兄不管,那我便再闹大些,让满朝百官都知道我刘武不好惹!让袁盎给我求饶!”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才带兵围了袁盎府。
可没料到,袁盎竟会如此干脆地开门受死,这反倒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大王,莫要迟疑!动手斩了这厮,以绝后患!”
公孙诡在一旁急声催促,话音落,几名梁国甲士已然上前。
梁国甲士的长刀即将劈落之际,一道利箭穿来,甲士轰然倒地。
袁盎的长子袁遂骑着一匹大马,气喘吁吁地奔来,老远便嘶声呼喊:“爹!孩儿……孩儿没请到陈相!”
袁盎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如坠冰窟。
陈相不来,陈氏无人出面,他今日必死无疑!
袁盎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儿子,神色反倒平静下来,缓缓摇头:
“无妨。爹早已做好了赴死的打算,能以我一人之命换全家平安,值了。”
“不……不是的爹!”
袁遂翻身下马,踉跄着扑到近前,话都说不连贯,
“我请来了……我请来了陈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