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上郊野,数椽茅舍依山而建,屋外良田阡陌纵横。
其间多有农人手持锄具躬身躬耕,汗落沃土。
刘彻踮足远眺,眸中满是疑窦,扯了扯田蚡衣袖:“舅舅,是不是走错了?这里都是耕夫,何来山人讲学?”
“此非寻常之地,这些农人正是学子,山人亦是怪人啊。”
田蚡含笑摇头,他来时早做足功课,
知晓这济上山人陈历,每日必率弟子亲耕,讲学之余自给自足,不与俗务相干。
刘彻闻言,眼中反现异彩,朗声赞道:“皇祖父与如今陈相亦曾亲耕劝农,布泽天下。”
“《论语.徽子》亦有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山人不弃稼穑,此等德行当为楷模!”
田蚡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警告道:“这些话,以后在宫里可不能乱说,知道吗?”
刘彻疑惑地眨了眨眼:“为什么?”
田蚡解释道,“你的皇祖母,还有父皇,都是信奉黄老学说的。若是让他们知道你学这些儒家的东西,必然不会再喜欢你了。”
刘彻却倔强地哼了一声,仰着小脸道:“我为什么要他们喜欢?”
田蚡深知这个外甥的脾气,年纪虽小,性子却倔得很。
他只能好言安抚:“小祖宗,你得想想你母亲啊!皇祖母和父皇要是不喜欢你,你母亲在宫里岂不是会被人欺负?”
刘彻闻言默然,思忖片刻,重重点头:“若吾登九五之尊,母子便无人再敢轻慢!”
田蚡连忙捂住他的小嘴,嘴上道:“嘘!别再说这种话了!”
心里却是美滋滋的,我这外甥这么聪明上道,当舅舅的一定要扶持你登上皇位!
首先从太子开始!
内心深处,已经打定主意:“陈氏这棵大树,说什么也要攀上!”
二人至茅舍前求见,却被一青衣弟子拦下。
“先生有命,”
弟子敛衽行礼,语气却很平淡,“先生谢绝显贵访客,二位衣饰华美,非山野寒门农家所出,还请回吧。”
田蚡眸色一沉,吩咐随从看护好刘彻,转身回至车中,卸去锦袍,换了一身粗布短褐,复又上前求见。
弟子见他换装,神色稍缓,却仍正色问道:“先生今日所讲,乃农桑根本,敢问阁下,四时农耕,各有何要务,又有何理?”
“天时农桑?”
田蚡闻言,瞬间愣住了。
他能爬到如今的位置,除了靠高超圆融的情商,本身的学识也绝非浅薄。
来拜访之前,自然也做了不少功课,准备了一肚子关于百家学术的见解。
哪知道对方一开口,竟然问的是农桑之事?!
“这……”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支支吾吾,眼看就要郁郁离去。
就在这时,旁边的刘彻却突然开口,条理清晰地答道:“春播以时,夏耘除草,秋收敛藏,冬修水利。此乃天道循环,亦是民生之基。”
田蚡闻言大惊,猛地转头看向刘彻,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不等他回过神,刘彻已扬起小脸,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问道:“大父耕种每日记录耕耘,陈相也早已设大司农替代治栗内史职位,牵头整理校勘《神农》《野老》等先人农书。这些典籍,舅舅竟都未曾翻阅过吗?”
田蚡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笑:“好!好!好!难得,难得!”
一旁的青衣弟子眼中也闪过赞许之色,先前的冷淡散去大半,微微躬身行礼:“阁下请随我入内。”
言罢,竟只引刘彻,将田蚡拦在门外。
田蚡心中虽有不忿,却也无可奈何,
毕竟是求人办事,哪敢发作?
只能强压下心头的不忿,快步上前几步,凑到刘彻耳边低声叮嘱:“切记!万万不可暴露自己的皇子身份!”
刘彻翻了个白眼,“舅父视吾为稚童耶?”
田蚡腹诽:你可不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幼子……
但嘴上还是笑道:“是舅舅多心了,你进去吧。”
刘彻跟着弟子迈步走进茅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