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奏疏一道接一道,皆是围绕立储之事喋喋不休。
“是朕不想立吗?你们这些臣子只顾着自己,丝毫不考虑朕的家事复杂……”
刘启端坐于龙椅之上,眉宇间满是倦意,显然已对这些陈词滥调厌烦至极。
但他新君登基,不好明面上斥责群臣,只能是打着马虎眼过去。
“只有拓骏公的奏疏,才甚得朕意啊……”
唯一能让他稍稍提起兴致的,是左相陈勤令人传回的灵渠疏浚扩建进度奏报。
如今工程已在桂阳郡兴安县动工,正全力疏浚秦代旧渠、拓宽渠身,
待渠成之日,湘江与漓江将被彻底贯通,长、珠两江水系相连,
粮草辎重可沿水路直入岭南,为日后平定百越牢根基,这才是关乎江山拓土的要紧事。
这之后,朝臣继续一些宗庙礼法,国本之固的奏秉,就在刘启几欲昏昏欲睡之际。
“臣,太常掌故晁错,有要事启奏陛下!”
一列低微的官员中,晁错无视周遭投来的诧异目光,
直言不讳地直指当前诸侯王势力尾大不掉、割据一方之弊,一番言辞掷地有声。
“说的正中朕的下怀啊。”
刘启心中喜,诸侯王割据势力过大,是连父亲都头疼的问题。
如今到了自己这一代,更是各个雄踞一方难以撼动,影响到皇权稳固。
朝会一散,刘启当即传下口谕,留晁错于偏殿叙话。
晁错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将削藩利弊剖析淋漓尽致,更详细阐述了实施步骤、应对诸侯王反弹的预案,
甚至连后续如何安抚宗室、稳定地方的举措都考虑得周全详尽。
刘启越听越振奋,猛地一拍案几,赞道:
“晁爱卿所言,字字珠玑,正合朕意!你且回去,将这些想法整理成一份详实周全的方案,不必在朝堂上公开禀奏,直接密封呈给朕御览!”
“臣遵旨!”
晁错躬身领命,心中难掩激动,郑重叩首后缓缓退下。
方才的振奋褪去,刘启靠在榻上,神色复又沉郁下来,
问身侧内侍:
“陈郎中还未归来?”
内侍躬身答道:“回陛下,尚未有消息传来。”
刘启微微颔首,语气里满是失落:
“难道太傅是不愿出面,为朕站台吗?”
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通传声:“陛下,太傅求见!”
“快传!”
刘启一喜,不顾帝王威仪,起身亲自迎到殿门口,一把攥住陈还的手腕,将他拉了进来。
内侍们见状,识趣地尽数退下,殿内只留君臣二人。
“太傅,多年未见,朕甚是感念当年您辅佐先帝、教导朕的恩情啊。”
刘启握着陈还的手,语气恳切。
陈还躬身拱手,面笑意温和:“老臣亦感念陛下厚爱。”
几句寒暄过后,二人不再绕弯子,径直切入正题。
刘启眉宇间愁绪道:“太傅,如今朝堂立储之争愈演愈烈,母后执意要朕立梁王为储,朕左右为难,还望太傅为朕指点迷津。”
陈还反问:“陛下既已问出这话,心中想必早有决断,又何必再来问老臣?”
刘启闻言一怔,苦笑道:“母后日日在耳边念叨,朕胞弟更是眼巴巴盼着,朕若是直接回绝,怕是要伤了母子、兄弟情分啊!”
陈还缓缓道:“陛下对太后尽孝,贵在诚心,却不必事事较真。兄长与弟弟之间,酒后戏言一句,日后即便反悔,谁又能当真追究?”
“妙啊!”
刘启豁然开朗,瞬间参透这句话的精妙之处。
大汉以孝治天下,九五至尊绝不能行欺骗父母之事,
可自己若是以兄长身份,跟弟弟开一场酒后玩笑,偏偏这憨厚弟弟当了真,那便既不算不孝,也不算失信!
他一把攥住陈还的手,语气恳切:“今晚母后在长乐宫设下家宴,太傅便随朕一同前往吧。”
陈还轻轻摇头,婉拒道:“此乃天子私宴,叙的是血脉亲情,老臣身为外臣,不便参与。”
刘启面露难色,紧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太傅不在,朕心难安啊。”
陈还却不慌不忙,温声道:“老臣再为陛下举荐一人,有此人在侧,陛下无需忧心。”
刘启更显为难:“这恐怕不妥。此类私宴,太傅您这般三朝元老、母后依仗的重臣前去,尚且合乎情理,换作旁人,怕是于礼不合……”
他之所以敢邀陈还,正因母后见了陈还,绝不会起疑心。
两人渊源深厚,陈还出席,顶多算长辈旁听。
可若是换了其他人,更像是他这个做儿子的,要拉外援与母亲抗衡,反倒会激化矛盾。
陈还笑道:“此人赴天子家宴,再合适不过。”
刘启问:“谁?”
陈还一字一顿道:“太后亲侄,陛下的表兄,詹事郎窦婴。”
“窦婴?”
刘启闻言愣住,眉头瞬间皱起,“此人……当真合适?”
在他印象里,窦家子弟皆是太后外戚,本该与母后、梁王站在同一立场才是。带这样的人去家宴,岂不是要坏自己的事?
陈还自然看穿了他的顾虑,笑道:“陛下要成此事,需得一柔一刚、有此人在,事可成矣。”
历史上,外戚都与太后、皇后休戚与共,
毕竟都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但偏偏有个奇人,窦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