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但内容清晰可辨。
“您看看这个。”高尔察克说,“这是他们安置政策的要点。”
克拉斯诺夫接过纸,戴上老花镜,仔细看。
纸上列着几条:
第一条,所有接收人员,不分国籍、不分民族、不分宗教信仰、不分政治立场,一律登记造册,发放临时身份证明。
第二条,有专业技能者,根据专长分配工作。军人编入预备役或辅助部队,文职人员安排到行政部门或学校,技术人员安排到工厂或矿山,商人协助恢复商业流通。无专业技能者,安排基础劳动,或参加技能培训。
第三条,所有人员及其家属,享受与山西本地居民同等的粮食配给、物资供应、医疗保障。子女可免费进入当地国民学堂就读。
第四条,个人财产受法律保护。携带入境的财物,经登记后归本人所有,可自由支配。超出规定限额者,可存入当地银行,或兑换晋元。
第五条,自愿离境者,可申请办理手续,不受限制。但离境后再次入境,需重新审批。
克拉斯诺夫看完,抬起头。
“这是真的?”
高尔察克看着他。
“吉米廖夫亲眼看过。有个从伊尔库茨克逃出来的机械厂小业主的儿子,叫安德烈的年轻人。
他在吉林联合机器厂当学徒,有工钱,有宿舍,能吃饱饭,还能学技术。
他写信回来告诉家里人,说那边跟日本人那边完全不一样。
说那边的人,虽然也是中国人,但看他们的眼神非常和善。”
克拉斯诺夫沉默了很久。
高尔察克继续说:“克拉斯诺夫将军,我不是不知道怀疑。
我怀疑过,吉米廖夫第一次带回这份草案的时候,我怀疑过。
赵铁山请我们看演习的时候,我也怀疑过。”
他停顿了一下。
“但今天早上醒来,我躺在床上,想了一件事。”
他看着克拉斯诺夫的眼睛。
“山西人有一句话,叫听其言,观其行。
他们说的那些话,我们听了。
他们做的那些事,我们也看到了。
从去年到现在,他们在吉林、黑龙江,安置了至少三十万从俄境逃过去的难民。
不是关在收容所里等死,是真正安置,有工作,有住处,有饭吃,有衣穿,孩子能上学。
而且,他们对待这些难民,没有歧视,没有区别对待,没有当成二等公民。”
他的声音微微加重。
“克拉斯诺夫将军,我在海军干了二十多年,见过无数人,打过无数仗,也被人骗过无数次。
但我从没见过哪个政权,能为了骗我们这几百万人,先花一年时间,拿出真金白银,安置那三十万跟他们毫无关系的难民。”
他顿了顿。
“他们要是想骗我们,用不着这么费劲。直接像日本人那样,把我们的人抓起来,逼我们签字,我们又能怎样?我们有得选吗?”
克拉斯诺夫沉默了。
高尔察克继续说:“您刚才问,将来有一天他们强大了,不需要我们了,这些法律还能不能管住他们。我不知道。二十年以后的事情,谁也看不见。”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能看见的,是眼前。
眼前,我们有五万军人,有几十万家属,有几百万西伯利亚铁路沿线那些无处可去的难民。”
他看着克拉斯诺夫,声音微微加重。
“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要不要?”
克拉斯诺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揉眉心。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他说,“我今年六十二岁了。打过土耳其人,打过德国人,打过红军。见过沙皇,见过临时政府,见过高尔察克政府,也见过日本人和英国人。我这辈子,信任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骗过。”
他顿了顿。
“但您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安置难民的事,那些从日本人手里逃出来的人写的信,我没办法反驳。”
他抬起头,看着高尔察克。
“您说得对。二十年以后的事情,谁也看不见。但眼前,他们做的事,比他们说的话,更有说服力。”
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那份草案,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文件,缓缓举起手。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我同意。”
他继续往下看。
“第四条,双方在海参崴打造世界级的造船厂,利益共享。
山西出资金、出设备、出材料、出人员、出陆上配套设施。
我们出土地、出船坞、出技术、出管理经验。
股权,山西百分之五十一,我们百分之四十九。”
他看完,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这一条,诸位怎么看?”
布德贝格男爵第一次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那种旧贵族特有的矜持和疏离。
“诸位,我是搞外交的,不懂军事,也不懂造船。但我懂一件事。”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圈。
“山西人愿意给我们百分之四十九,是因为他们需要我们。造船靠的是经验,是靠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手艺。我们有那个经验。他们暂时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
“但将来呢?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他们有了自己的造船工程师,有了自己的熟练工人,有了自己的设计能力。到那时候,这百分之四十九,还保得住吗?”
屋里安静下来。
萨哈罗夫缓缓开口。
“男爵说得对。技术这东西,是可以学的。等他们学会了,我们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他顿了顿,转向高尔察克。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我建议,在谈判的时候,争取加上一条:造船厂的技术骨干和工人,必须保证一定比例是我们的人。而且,这个比例,要写入法律。不能随着时间推移,慢慢被稀释。”
高尔察克点了点头。
“这一点,很重要。吉米廖夫,记下来。”
吉米廖夫又记了一笔。
克拉斯诺夫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这份草案,我看完了。四条主要条款,加上第五条这个‘门’。我的看法是,可以接受。”
他顿了顿。
“但我有三个问题,需要在后续谈判中明确。”
高尔察克看着他。
“请讲。”
克拉斯诺夫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关于土地。滨海地区的土地,谁说了算?我们是高度自治,但自治到什么程度?土地分配、资源开发、城镇规划,这些是我们自己定,还是需要山西方面批准?”
高尔察克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我也在想。吉米廖夫,记下来。”
克拉斯诺夫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关于日本人。他们在海参崴有驻军,有领事馆,有商社,还有那些跟我们眉来眼去的人。山西人说要处理日本人的问题,但怎么处理?处理到什么程度?我们需要知道。”
高尔察克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
“这个问题,赵铁山昨天提到了。他说,日本方面的问题,他们会处理。但具体怎么处理,没说。”
他顿了顿。
“我的猜测是,他们会跟日本人谈。谈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日本人要面子,要保证部队安全撤退,要保留一些商业利益。山西人要实际控制,要港口,要铁路。谈成了,我们夹在中间,只需要配合就行。”
克拉斯诺夫点了点头。
“希望如此。”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关于我们自己的人。我们有五万军队,有几十万家属,还有那些散落在各地的难民。这些人,怎么安置?都迁到滨海去?滨海装得下吗?留在原地?留在原地,将来红军打过来怎么办?”
高尔察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很多。我的想法是,分批安置。军队和他们的家属,优先迁过去。技术人员、熟练工人、有专长的,也优先。剩下的,能走的走,不能走的,就地安置,看山西人能不能帮我们争取一些保障。”
他顿了顿。
“红军不会打到海参崴。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有山西人在前面挡着,他们过不来。所以,留在原地的人,短期内是安全的。至于长期……”
他没有说完。
克拉斯诺夫点了点头。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您想得比我周全。”
他重新戴上眼镜,又看了一遍那份草案。
“那,我们表决吧。”
高尔察克点了点头。
“好。表决。同意接受这份草案作为谈判基础的,请举手。”
他第一个举起手。
列别捷夫举起手。
吉米廖夫举起手。
谢苗诺夫举起手。
卡普佩尔举起手。
迪特里希斯举起手。
克拉斯诺夫举起手。
萨哈罗夫举起手。
布德贝格男爵最后一个举起手。
九只手,整整齐齐举在空中。
高尔察克放下手,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
“好。全票通过。”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加重。
“诸位,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全俄临时政府。不再是白卫军。不再是那个要打回莫斯科去的军队。”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我们是滨海地区自治政权的筹建委员会。我们的任务,是带着这五万人,带着那几十万家属,还有几百万的难民,带着所有愿意跟我们走的人,去那片土地上,重新开始。”
谢苗诺夫忽然开口。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我有一个问题。”
高尔察克看着他。
“请讲。”
谢苗诺夫顿了顿,缓缓说。
“那个名字,定了吗?滨海地区自治政权,将来叫什么?”
高尔察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定。山西人没说,我们也没想好。”
他看着谢苗诺夫。
“谢苗诺夫将军,您有建议吗?”
谢苗诺夫想了想,然后说。
“叫远东共和国怎么样?”
屋里安静了几秒。
列别捷夫缓缓开口。
“远东共和国……这个名字,倒是挺响亮。”
卡普佩尔点了点头。
“听起来,像是一个真正独立的国家。”
克拉斯诺夫也点了点头。
“不叫俄罗斯,也不叫白俄。叫远东。新的名字,新的开始。”
高尔察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远东共和国。好名字。”
他顿了顿。
“不过,这个名字,还得跟山西人商量。毕竟,是他们出钱出枪。他们要是不同意,我们还得再想。”
谢苗诺夫笑了笑。
“那就叫滨海自治州。低调点,也行。”
屋里的人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
下午四时,白俄代表团的内部会议结束。
九个人陆续走出客厅,各自回房。
高尔察克最后一个走出来。他站在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榆树,站了很久。
列别捷夫走到他身边。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您在想什么?”
高尔察克没有回头。
“我在想,一九一八年,我们在萨马拉成立全俄临时政府的时候,也是这么多人。那时候,每个人都满怀希望,觉得很快就能打回莫斯科,很快就能恢复俄罗斯。”
他顿了顿。
“现在呢?萨马拉没了,鄂木斯克没了,赤塔也要没了。我们又聚在一起,商量着成立一个新的政权。”
他转过身,看着列别捷夫。
“阿纳托利·尼古拉耶维奇,你说,这一次,能成吗?”
列别捷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我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成。但我知道,我们没有别的路了。”
他顿了顿。
“而且,这一次,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我们是孤军奋战。这一次,我们身后,有一个强大的靠山。山西人需要我们,我们也需要他们。这种互相需要的关系,比任何理想和口号都可靠。”
高尔察克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灰,云层压得很低,但远处有一道细细的光,从云缝里透下来。
“阿纳托利·尼古拉耶维奇,明天,给赵铁山递个话。就说我们同意草案,希望尽快开始具体条款的谈判。”
列别捷夫点了点头。
“是。”
高尔察克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着列别捷夫。
“阿纳托利·尼古拉耶维奇,昨晚那场酒,你喝了多少?”
列别捷夫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忘了。反正不少。”
高尔察克笑了笑。
“那几个山西年轻人,确实厉害。王平那小子,一个人喝倒了我们所有人。谢苗诺夫到现在还在念叨。”
他顿了顿。
“不过,谢苗诺夫念叨的不是酒。是王平最后说的那句话。”
列别捷夫看着他。
“什么话?”
高尔察克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
“他说:今天这场酒,跟打仗一样。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个团队的事。他们四个人,谁都不能先倒。因为倒了,丢的不是一个人的脸,是整个山西军人的脸。”
他顿了顿。
“阿纳托利·尼古拉耶维奇,你说,我们的人,以后也能这样吗?”
列别捷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能。只要给他们一个可以为之奋斗的目标,给他们一个可以归属的团队,给他们一个可以相信的未来。他们就能。”
高尔察克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转身,继续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靴底碾过冻雪,吱嘎作响。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