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俄代表团院落。
客厅里的壁炉烧得很旺,橙红色的火苗舔着炉壁,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
暖气片也在咝咝作响,屋里暖得让人有些发困。
但坐在客厅里的九个人,没有一个显出困意。
九个人分坐在沙发和椅子上,围成一个半圆。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茶具和几盘点心,但没有人去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高尔察克手里那份文件上。
那是昨天下午赵铁山交给他们的《山西与滨海地区合作框架议定书》草案。
高尔察克把文件重新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
列别捷夫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
吉米廖夫坐在列别捷夫旁边,双手交握,面色凝重。谢苗诺夫靠在沙发里,手里握着烟斗,烟丝已经灭了,他没有重新点燃。
卡普佩尔坐在谢苗诺夫旁边,背挺得很直,像在检阅部队。
迪特里希斯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对面,是另外三个人。
克拉斯诺夫,顿河哥萨克军的创始者之一,六十多岁,满头白发,但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仍然锐利。他是从海参崴赶来的,代表流亡在那里的顿河哥萨克残部。
萨哈罗夫,高尔察克政府的陆军部长,五十出头,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更像学者而不是军人。他负责的,是东迁政府最后的那些技术官僚和后勤人员。
布德贝格男爵,波罗的海德意志贵族出身,沙俄军队中将,现任高尔察克政府的外交顾问。他头发花白,衣着讲究,手指上戴着一枚刻有家族纹章的戒指,整个人散发着旧贵族特有的矜持与疏离。
九个人。代表着白俄残留在远东的所有实权派系。
高尔察克开口说话,声音有些沙哑。昨晚的酒确实喝多了,到现在头还在隐隐作痛,但语气依然沉稳。
“诸位,昨天下午,我和列别捷夫、吉米廖夫,与山西方面的赵铁山将军,就滨海计划的框架进行了第一次正式会谈。对方拿出了这份草案。”
他伸手示意了一下茶几上的文件。
“今天请诸位来,就是一起议一议,这份东西,我们能不能接,怎么接。”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话语权让给了其他人。
谢苗诺夫把烟斗往茶几上一磕,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第一个开口。
“我先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今年九月,我的侦察兵从伊尔库茨克方向回来。
他们说,红军的先头部队已经过了克拉斯诺亚尔斯克。
一天四十公里,追着我们的人跑。
我们的兵,穿着单衣,冻得连枪都端不稳。
他们呢?他们有西伯利亚大铁路,火车一列一列地往前送人,送炮,送补给。
我们的人在前面跑,他们在后面追。
追上了,就是一梭子。”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
“十月底,我的一个哥萨克百人队被堵在坎斯克东边。
一百三十七个人,活下来四十三个。
活下来的,有一半冻掉了脚趾头。
他们跟我说,将军,我们不是打不过,我们是跑不过。
他们坐火车,我们骑马。
他们穿棉衣,我们裹着毯子。
他们一天吃三顿热饭,我们三天吃一顿冷干粮。
怎么打?
十一月,赤塔那边统计过一次。
我们还有多少人?五万不到。
但这里面,有多少能打的?
卡普佩尔的队伍,还能撑一撑。
我的哥萨克,也还能冲一冲。
可其他人呢?
那些从鄂木斯克一路跑过来的,那些在托博尔斯克被打散的,那些从伊尔库茨克逃出来的,还有多少战斗力?”
他摇了摇头。
“没有。他们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找一块暖和的地方,吃一顿饱饭,睡一觉,不要再听到枪声。”
他靠在沙发里,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谁见过被红军抓住的白卫军官是什么下场?我见过。
一九一九年,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他们抓住了我们的一个团长。
那团长跟我认识,一起打过德国人。
红军把他吊在广场上,吊了三天。
第一天,他还能喊口号。
第二天,喊不出来了。
第三天,乌鸦把他眼睛啄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不想那样死。也不想让我的哥萨克那样死。”
“昨天上午,我们在飞艇上,看到了山西人的演习。一千辆坦克,两千辆装甲车,五百门自行火炮。六个小时,全歼十个师团。这些东西,你们都看到了。”
没有人说话。
谢苗诺夫继续说:“我谢苗诺夫打了二十年仗,从日俄战争打到今天,见过德国人的军队,见过日本人的军队,见过红军,也见过我们自己的人。
但那样的军队,我没见过,让他们与红军对抗是绝不会输的。
所以我的态度很简单:这东西,必须接。
不接,我们就是死路一条。红军用不了一年,就能打到赤塔,打到海参崴。
到时候,我们这些坐在这里的人,要么被吊死,要么跑到冰天雪地里等死。
接,还有活路。
山西人的条件再苛刻,至少给我们留了一条命。
他们的坦克,他们的火炮,他们那一套打法,能挡住红军。
就算挡不住,也能给我们争取时间,让我们能活着撤到海边,撤到有船的地方。”
他说完,重新靠回沙发里,把那个熄灭的烟斗塞进嘴里。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壁炉里的火苗在跳动,把每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克拉斯诺夫皱了皱眉,缓缓开口。
“谢苗诺夫将军,您的意思我明白。但接,也有怎么接的问题。这份草案,您仔细看过吗?”
谢苗诺夫没有回答。
克拉斯诺夫转向高尔察克,语气客气但带着一丝质疑。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这份草案,我能看看吗?”
高尔察克点了点头,伸手示意。吉米廖夫站起身,把文件送到克拉斯诺夫面前。
克拉斯诺夫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仔细翻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留很久,偶尔皱一下眉头,偶尔用手指轻轻点着某行字。
萨哈罗夫和布德贝格男爵也凑过来,一起看。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壁炉的噼啪声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大约一刻钟后,克拉斯诺夫摘下眼镜,抬起头。
“第一条,金融由山西提供,共同承认和流通晋元。”他看着高尔察克,“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这一条意味着什么,您应该比我清楚。”
高尔察克点了点头。
“我清楚。”
克拉斯诺夫继续说:“这意味着,我们的经济命脉,从此掌握在山西人手里。我们的财政开支,我们的军饷,我们的税收,我们的商业结算,全部要用他们的货币。他们想印多少就印多少,想什么时候调整就什么时候调整。我们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高尔察克没有说话。
列别捷夫接口道:“克拉斯诺夫将军,您说得对。但问题是,我们有别的选择吗?”
克拉斯诺夫看着他。
“列别捷夫参谋长,您这话什么意思?”
列别捷夫从笔记本上抬起头,目光平静。
“我的意思是,就算我们不接受这一条,我们手里有什么?我们有自己的货币吗?有稳定的税收来源吗?有能够支撑财政的经济基础吗?”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微微加重。
“我们没有。赤塔的国库,早就空了。
那批从喀山运出来的两千吨黄金,去年冬天在贝加尔湖一带,连同运送的车队和人员一起,沉进了冰湖。
那是我们最后的希望,那是沙皇陛下留给我们最后的家底,现在全部失踪不见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仍在继续。
“海参崴的银行,早就被日本人控制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存的都是些什么?
卢布?卢布现在连擦屁股都嫌硬。
我们的部队,已经三个月没发足军饷了。
有的连队,士兵们把自己的步枪卖给当地农民,换一顿饱饭。
有的军官,把军大衣当了,换几个卢布给老婆孩子买黑面包。”
他顿了顿,看着克拉斯诺夫的眼睛。
“将军,您说,这种情况下,就算山西人给我们一个完全独立的货币体系,我们拿什么去支撑?
拿我们那些快要饿死的士兵吗?
拿我们那些冻得发抖的家属吗?
拿我们那些连火车都开不动的铁路吗?”
克拉斯诺夫沉默了。
列别捷夫继续说:“晋元,至少是能用的钱。山西人愿意给我们足够的现钞,愿意接收我们用货物、矿产、港口服务来结算。
这意味着,我们的财政,可以重新运转起来。
我们的军人,可以按时领到军饷。
我们的官员,可以拿到薪水。
我们的家属,可以去合作社买到粮食和冬衣。”
他顿了顿,看着克拉斯诺夫的眼睛。
“将军,您说,这是不是比什么都没有强?”
克拉斯诺夫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列别捷夫参谋长,您说得有道理。”
他转向高尔察克,语气缓和了一些。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第一条,我原则上可以接受。
但我希望,在具体执行的时候,能有一些保障条款。
比如,山西人如果要调整货币政策,需要提前跟我们协商。
比如,我们的财政状况,应该定期透明地公布。
比如,如果将来条件成熟,我们有权发行自己的辅币。”
高尔察克点了点头。
“这些,可以在补充条款里谈。”
克拉斯诺夫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看。
“第二条,所有军队人员必须接受重新培训。新建军事学院,按他们的标准培训,装备由他们提供,费用为贷款。”
他抬起头,看着在座的几位军人。
“这一条,诸位怎么看?”
谢苗诺夫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盯着克拉斯诺夫。
“怎么看?我谢苗诺夫是粗人,不会拐弯抹角。这一条的意思就是,我们的军队,以后得听他们的。”
克拉斯诺夫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苗诺夫继续说:“但问题是,我们的军队,现在还能打仗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我的哥萨克,昨天在飞艇上,看到那些坦克从下面开过去,一排一排,一排一排,没有尽头。
他们回来之后,一句话都没说。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在想,我们拿什么去打那样的军队?
我们的马刀,我们的步枪,我们能挡住他们吗?”
“所以,我的态度是:第二条,接。让我们的兵,去学他们的打法。让我们的军官,去学他们的战术。三年五年以后,我们还能有一支能打的军队。不然,我们就只能等死。”
卡普佩尔一直沉默着,这时候缓缓开口。
“谢苗诺夫将军说得对。但有一条,我希望能争取一下。”
高尔察克看着他。
“卡普佩尔将军,您说。”
卡普佩尔顿了顿,缓缓说。
“培训,可以。整编,也可以。但我希望,整编之后,部队的指挥权,还能在我们手里。至少,在名义上,还在我们手里。”
他看着高尔察克,目光里带着一丝恳切。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我们这些人,打了这么多年仗,不是为了换个主子。
是为了能让跟着我们的兵,有一条活路。
如果能让他们活下来,还能保留一点尊严,我愿意接受任何条件。
但如果连最后这点尊严都没有了,我怎么去面对那些死去的兄弟?”
屋里安静下来。
高尔察克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卡普佩尔将军,您说得对。这一点,我会在后续谈判中争取。”
他转向吉米廖夫。
“吉米廖夫,你记一下。第二条,关于部队指挥权的问题,需要进一步明确。”
吉米廖夫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
克拉斯诺夫继续往下看。
“第三条,互信、互通、互市。人员流动,市场流通,军事交流,政治协商,写入双方法律。”
他抬起头,看着高尔察克。
“这一条,倒是写得很大方。写入双方法律,意味着,他们给我们的,是法律保障的权利。”
高尔察克点了点头。
“赵铁山特别强调了这一点。他说会由立法机构通过的,并得到人民认可的。”
克拉斯诺夫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您信吗?”
高尔察克看着他。
“您是指什么?”
克拉斯诺夫顿了顿。
“您信他们会真的遵守这些法律吗?将来有一天,他们强大了,不需要我们了,这些法律还能管住他们吗?”
高尔察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克拉斯诺夫将军,您知道从去年冬天开始,山西人从日本人手里接收了多少难民吗?”
克拉斯诺夫愣了一下。
“多少?”
“三十万七千多人。”
高尔察克说,“都是我们从鄂木斯克、托博尔斯克、伊尔库茨克一路带出来的。
有军人,有文官,有商人,有知识分子,也有普通老百姓。
日本人接收他们的时候,答应得很好,会提供庇护,保证安全,给予基本生活保障。
可结果呢?”
他顿了顿。
“结果,先是抢了所有人的财物与食物,然后,男的被编入劳役队,去修工事、运物资。
女的被送进军妓院,给日本兵服务。
老人和孩子被分开安置,能干活的下矿,不能干活的扔在收容所里等死。
军官和知识分子被单独关押,反复审讯,逼他们交出掌握的机密信息。
交出来的,继续关着。交不出来的,就再也没人见过。”
克拉斯诺夫没有说话。
高尔察克继续说:“去年年春天,山西人从日本人手里接收了其中一部分,全部按照他们的政策处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茶几上。
那是前几天吉米廖夫带回来的资料摘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