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点点头。
“我知道。”
杨宇霆愣了一下。
“您知道?”
赵铁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杨督办,您在日本留学的时候,学的什么?”
杨宇霆皱了皱眉,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陆军士官学校,步兵科。”
赵铁山点点头。
“那您应该学过,什么叫做势。”
杨宇霆没有说话。
赵铁山继续说:“势者,不可逆也。大势所趋,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辽宁的势,现在已经很清楚了。关东军守不住,奉军也撑不住。明年秋天,不管有没有您杨督办帮忙,我们都要动手。这是定局,谁也改变不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杨宇霆。
“区别只在于,动手的时候,奉军是在我们这边,还是在我们对面。是在谈判桌上分一杯羹,还是在战场上被一起收拾。是在事后成为这个新体系的一部分,还是被历史扫进垃圾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微微加重。
“杨督办,您是聪明人。您应该知道,什么选择,对您最好。对张雨帅最好。对跟着您干了这么多年的兄弟们最好。”
杨宇霆沉默了。
他想起张作霖那张疲惫的脸。想起奉军那些装备简陋、训练不足的士兵。想起每年冬天,为了给部队凑够冬装,他跟后勤处长吵得面红耳赤。想起那些被日本人卡着脖子,却还得陪着笑脸周旋的日子。
他想起昨天在飞艇上看到的那些坦克,那些装甲车,那些自行火炮。那种力量,那种气势,那种碾压一切的姿态。
他想起昨晚那场酒,想起王平那四个人,想起他们站到最后的身影。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背叛。
这是选择。
选择一条更好的路。选择让自己,让张作霖,让奉军那五万人,让辽宁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从那个死局里走出来。选择在历史的转折点上,站在正确的一边。
他缓缓站起身。
赵铁山也站起身。
杨宇霆伸出手。
“赵将军,以后多多关照。”
赵铁山握住他的手。
“杨同志,欢迎加入。”
两只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
杨宇霆松开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赵将军,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讲。”
杨宇霆顿了顿,缓缓说。
“老帅那边,什么时候告诉他?”
赵铁山看着他,目光平静。
“等时机成熟。等我们准备好。等您觉得,可以说了。”
杨宇霆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赵铁山。
“赵将军,昨晚那场酒,我是真的服了。”
赵铁山笑了笑。
“回去之后,可以跟张雨帅说说。让他知道,山西不光有坦克,还有人。”
杨宇霆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赵铁山站在窗前,望着杨宇霆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没有立刻回到桌边。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窗外,满洲里的天空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院墙外的哨兵裹着大衣,一动不动地站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很快消散。
赵铁山的目光仍然落在那个方向,虽然已经看不见任何人影。
杨宇霆。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奉军总参议,张作霖最信任的智囊,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生,在奉天军界政界经营了近十年的人物。奉军的每一份作战计划,每一次兵力调动,每一场与日本人的周旋,背后几乎都有他的影子。
这样的人,现在成了同志。
赵铁山缓缓走回桌边,重新坐下。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最后一丝余温。
他开始在心里梳理,杨宇霆的加入,意味着什么。
首先是情报。
关东军在辽宁的部署,赵铁山手里有一份。那是情报部多年来通过各种渠道搜集整理的,准确度很高。但再准确的情报,也抵不过一个能在关东军作战会议上旁听的人。
杨宇霆是奉军总参议。奉军和关东军之间,有太多的接触——联合演习、军官交流、边界会谈、后勤协调。日本人需要奉军的配合,奉军也需要摸日本人的底。这些场合,杨宇霆几乎都会出席。
更重要的是,奉军内部,有太多人跟日本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谁收了日本人的钱,谁跟日本军官称兄道弟,谁在暗中向关东军传递消息。这些,杨宇霆都知道。
过去,这些信息只是奉军内部的事务。现在,它们会成为山西情报体系的一部分。
赵铁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有些涩,但他没有放下。
其次是奉军本身。
五万人。七个混成旅。分布在沈阳、辽阳、鞍山、抚顺、本溪、丹东、营口。这些部队的实际情况,战斗力如何,装备如何,士气如何,军官们谁可用谁不可用,士兵们是从哪里征来的,家里是什么情况。
这些,杨宇霆都清楚。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影响这些部队。
不是直接下令——那是张作霖的权力。但作为总参议,杨宇霆可以参与每一次重要的人事任命,可以影响每一个关键岗位的人选,可以在日常的参谋作业中,悄无声息地调整部队的部署和训练方向。
明年秋天之前,还有将近一年的时间。
这一年里,杨宇霆可以做很多事情。
比如,把那些跟日本人走得太近的军官,慢慢调到不重要的位置。把那些可用的人,放到关键的方向。在制定训练计划的时候,让某些部队更多地演练防御,让另一些部队更多地演练机动。在分配装备和补给的时候,让某些方向的部队更充足一些,另一些方向更薄弱一些。
每一个调整都很小,小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但一年下来,累积的效果,会非常可观。
等到战役发起的时候,奉军会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不是被迫的,是自然而然的。
赵铁山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份地图上。辽宁全境,山川河流,铁路公路,城镇驻军,全部清晰可见。
他想起预案里的那些标注。
关东军四个师团的部署,已经被情报部摸得很清楚。第14师团驻海参崴及东宁一线,第8师团驻旅顺大连,第12师团驻辽阳鞍山,第16师团驻沈阳及南满铁路沿线。
这些师团之间,被南满铁路串联起来。铁路就是他们的生命线。一旦铁路被切断,各师团就会陷入孤立,无法互相支援。
切断铁路,需要特种作战。瘫痪关键节点,炸毁桥梁隧道,破坏通讯设施。这些,情报部已经在准备了。
但光切断铁路还不够。
关东军四个师团,八万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如果他们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选择就地固守,依托工事和城市进行顽抗,那会是一场硬仗。即便能打赢,也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更好的办法,是在他们下定决心之前,就让他们意识到,抵抗是没有意义的。
这需要展示力量。
昨天的演习,已经展示了一部分。但那只是展示,不是实战。
明年秋天,十五个旅,十二万人,从北往南压下来。上万辆坦克与装甲车,数千门火炮,还有上千架飞机在空中支援。这种力量,足以让任何对手绝望。
但前提是,关东军必须知道,这些力量是冲他们来的。
而且,他们必须知道,除了抵抗,还有别的选择。
投降。或者谈判。
这就需要有人,在合适的时候,把合适的信息,传递给合适的人。
杨宇霆可以做这件事。
不是直接出面——他一个奉军总参议,跟日本人说这些,太可疑。但他可以通过各种间接的方式,让日本人知道,山西方面愿意给他们一条出路。只要他们愿意体面地离开,可以保证他们的安全,可以安排他们有序撤退,可以避免无谓的流血。
这种话,从山西人嘴里说出来,日本人会怀疑。从奉天人嘴里传过去,日本人会多想一层。多想的这一层,就是机会。
还有张作霖。
那位奉军的老帅,在辽宁经营了近十年,是真正的地头蛇。他手上有五万人,有沈阳城,有整个辽河平原的人心。他虽然被日本人卡着脖子,虽然左右为难进退失据,但他不是一个愿意任人宰割的人。
如果能争取他,让他主动靠过来,那整个辽宁的局势就会完全不同。
但争取张作霖,需要时机,也需要方式。
不能太早。太早了,他会犹豫,会观望,会跟日本人讨价还价。也不能太晚。太晚了,他会觉得被抛弃,会觉得没有选择,会做出错误的决定。
必须在最合适的时候,让最合适的人,去跟他说最合适的话。
杨宇霆就是那个人。
他是张作霖最信任的人,跟了快十年,一起经历过无数风浪。他说的话,张作霖会听。他做的判断,张作霖会信。
等到明年夏天,局势已经明朗的时候,杨宇霆可以找个机会,跟张作霖摊牌。
告诉他,山西已经准备好了。十五个旅,十二万人,从北往南压下来。关东军挡不住,奉军也挡不住。现在只有三条路:被全歼,投降,或者堂堂正正的加入。
告诉他,前两条路是什么下场,第三条路是什么前景。
告诉他,跟着山西干,辽宁还是辽宁,奉军还是奉军,他张作霖还是张作霖。只不过,从今往后,不用再看日本人的脸色,不用再左右为难进退失据,可以堂堂正正地做自己土地上的主人。
这些话,从赵铁山嘴里说出来,张作霖会怀疑。从杨宇霆嘴里说出来,张作霖会信。
这就是杨宇霆最大的价值。
赵铁山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开始飘雪了。细细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远处的军营里,士兵们正在列队出操,短促的口令声隐约传来。
他想起林砚离开满洲里前说的那句话。
“辽宁是最后一省。拿下来,整个北方就连成一片了。从山西到辽宁,从内蒙古到黑龙江,八千万人口,完整的工业体系,面向日本海的出海口。到时候,进可攻,退可守,谁都动不了我们。”
赵铁山知道,拿下辽宁,关键不在于打,而在于怎么打。
打得漂亮,打得干脆,打得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让日本人认输,让奉军归顺,让英美旁观,让国内那些观望的人,看清楚大势所趋。
这需要力量,也需要智慧。需要明面上的军事准备,也需要暗地里的政治运作。
杨宇霆的加入,让暗地里那一半,有了着落。
赵铁山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窗前缓缓散开,融入窗外灰白色的天光里。
接下来的一年,会很忙。
情报渠道要建立,联络方式要确定,传递信息的路线要安排好。杨宇霆那边,不能有任何破绽,不能让任何人起疑。同时,还要通过他,慢慢摸清奉军内部的底细,摸清关东军的一举一动,摸清辽宁各派系的态度。
这些事,急不得,也慢不得。要一步一步来,每一步都要踩实。
等到明年秋天,等到一切准备就绪,等到那十五个旅从北往南压下来的时候——
杨宇霆会站在正确的位置上。奉军会站在正确的位置上。整个辽宁,都会站在正确的位置上。
赵铁山掐灭香烟,走回桌边,从文件袋里取出那份空白的表格。
表格上,杨宇霆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字:
代号:苍狼
他把表格重新锁进文件袋,然后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十点整。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几下,接通了参谋部的线路。
“我是赵铁山。给我接总参谋部,曹总长。”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声音:“请稍等。”
几秒后,曹文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铁山,什么事?”
赵铁山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总长,杨宇霆的事情,办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曹文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苍狼归巢,下一步可以开始了。”
赵铁山点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
“是。下一步,按计划推进。”
他放下电话,再次走到窗前。
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一片苍茫,远处的军营已经模糊在风雪里。
赵铁山望着那个方向,嘴角微微扬起。
明年秋天。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