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时整,太原号平稳降落在满洲里城北的系留场。
四台发动机依次停转,螺旋桨叶片缓缓停止转动。地勤人员快步上前,将系留缆绳固定在钢桩上。
吊舱门打开后,各方人员鱼贯而出,再次踏上地面。
太阳正在头顶,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有些刺眼。每个人的影子都很短,缩在脚下,跟着他们往前走。影子的形状奇怪,是因为走路的人姿态变了。有的人肩塌下去,有的人脖子梗着,有的人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
尔察克走在最前面。
那件旧俄式军大衣的领口竖得很高,遮住了半边脸。
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嘴唇抿成一条线,干裂的皮翘起来,有些泛白。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靴底碾过冻雪,吱嘎作响。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间距均匀。
列别捷夫跟在他身后半步。
右手攥着那份演习手册,攥得太紧,纸张边缘已经皱了。
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前面的脚印上,一步不差地踩着。
谢苗诺夫走在最后面。
他高大的身躯此刻有些佝偻,肩膀往前扣着,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
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那艘银灰色的飞艇。
看几秒,再转过去继续走。走几步,又回头。
第三次回头时,他站住了,盯着远处演习区域的方向,盯着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空地。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转过去,继续走。
招待所门口,一个佩戴中尉肩章的参谋军官迎上来。
他微微欠身,“各位辛苦了。休息区已经准备好,东侧院落是贵方专用。热茶和晚餐会按时送到,如有任何需要,请随时按铃。”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说完就侧身让开,抬手示意院门的方向。
高尔察克点了点头。
按军官的指点的方向,走向白俄代表团的独立院落。
推开院门,穿过积雪的庭院,走进那栋二层小楼的客厅。
他在壁炉前站定,背对着众人看着壁炉里的火焰,没有出声。
壁炉里的火光映在高尔察克的侧脸上,一跳一跳的。
列别捷夫、吉米廖夫、谢苗诺夫、卡普佩尔、迪特里希斯陆续跟进来。
最后一个进来的参谋关上了门。
没有人坐下,也没人说话。
客厅中只有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作响。
很久!很久!
谢苗诺夫终于忍不住了。
他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沉重的身躯压得弹簧吱呀一声响。
从口袋里摸出烟斗,塞进烟丝,划火柴,手抖得厉害,划了三次才划着。
“说吧。”他喷出一口浓烟,声音沙哑,“现在怎么办?”
吉米廖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所有人听。
“我在圣彼得堡军事学院读书的时候,教官讲过一句话。他说:战争史就是武器史,武器史就是战术史。谁先看懂下一场战争怎么打,谁就能活。”
他转过身,面对屋里的人。
“今天我看懂了。”
谢苗诺夫的烟斗停在嘴边。
吉米廖夫继续说:“我们打过的仗,是靠人堆的。堑壕、铁丝网、机枪、火炮预备、步兵冲锋。一个师团展开,正面三公里,纵深两公里。打三天,推进五百米,死两千人。这叫一战打法。”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今天我们看到的是什么?坦克集群在炮火覆盖的同时就已经冲过来了。他们不是先轰再冲,是边轰边冲。炮弹落在敌人头上,坦克已经开到敌人眼前。敌人还没从掩体里抬起头,装甲车已经把步兵送到了阵地后面。”
他走回壁炉边,伸出手烤火,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步兵呢?我们一直觉得步兵就是步兵,两条腿走路,到了地方再打。他们不是。他们的步兵坐在装甲车里,跟坦克一起冲。敌人以为打退了坦克就没事了?刚松一口气,装甲车已经冲进阵地,机枪扫一遍,步兵跳下来清剿,三分钟,上车,继续往前。”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这是一种全新的打法。坦克、火炮、装甲车、飞机,相互配合起来用。”
卡普佩尔站在墙角,一直没动。他是高尔察克麾下最能打的将军,西伯利亚冰上行军的奇迹创造者。此刻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子上沾着满洲里的雪,已经开始化了,水渍印在地板上。
他抬起头,声音很轻。
“吉米廖夫说得对。不是武器的问题。是打法的问题。是战争意识形态的问题”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壁炉边。
“一九一六年,我在西南方面军。当时,布鲁西洛夫将军为了发动进攻,我们用了两个月准备,集中了六十万兵力,一千多门火炮。打了三个月,推进了八十公里,伤亡五十万,终于打破了僵局。当时我们觉得那是了不起的胜利。”
他顿了顿。
“今天我看到他们六个小时全歼十个师团,我就在想一件事,如果当年我们有这种打法,那场战争会是什么样子?还需要打三年吗?还会死那么多人吗?”
没人回答。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爆一声。
谢苗诺夫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盯着里面暗红的炭火。
“假如有一天,我们与山西发生冲突,我在想,就算把全西伯利亚的哥萨克都拉过来,面对坦克集团冲突时,只能成了人家战功”
他摇了摇头。
“挡不住的。子弹打不穿,刀砍不动。还没冲到跟前,就被机枪扫光了。”
列别捷夫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角落的椅子里,面前摊着那份演习手册。他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字,嘴唇动着,像是在默念。
高尔察克看着他。
“阿纳托利·尼古拉耶维奇,你在看什么?”
列别捷夫抬起头。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眼神有些不一样,像是在努力消化什么东西。
“我在看他们的编制。”他把演习手册转过来,指着上面那些数字和符号,“你们注意没有?他们的旅,不是我们那种旅。他们的旅,有坦克营、装甲步兵营、自行火炮营、防空营、工兵连、通讯连、侦察连。所有兵种都编在一起,旅长一个人指挥。”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我们打仗的时候,坦克是坦克,步兵是步兵,炮兵是炮兵。要协同,得上级下命令,得联络,得等。等到了,仗已经打完了。他们不是。他们的旅长自己就能把所有兵种同时用上,想什么时候协同就什么时候协同,想怎么协同就怎么协同。”
谢苗诺夫皱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不是他们的人比我们能打,是他们打仗的办法,跟我们不是一回事?”
列别捷夫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我们是在用一种已经过时的理念打仗。他们是在用一种新的办法。所以结果是注定的。”
屋里安静下来。
高尔察克坐在沙发上,一直没有说话。他盯着壁炉里的火焰,看了很久。
“我在海军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听过一个词。叫技术革命。意思是,当一门新技术出现的时候,谁先学会用它,谁就能赢。”
他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一九〇五年,对马海战。我们的舰队比日本人的大,炮比他们的粗,船比他们的多。但我们输了。输在哪?输在通讯、输在指挥、输在训练、输在战术。我们还在用纳尔逊时代的打法,他们已经在用无线电指挥了。”
他停顿了一下。
“今天,我又看到了对马海战。只不过这次是在陆地上。”
谢苗诺夫的烟斗掉在膝盖上,他捡起来,又塞进嘴里。
卡普佩尔重新低下头,盯着地板上的水渍。
吉米廖夫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已经完全黑透的天色。
列别捷夫把演习手册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按着封面。
过了很久,高尔察克站起身,走到窗前,站在吉米廖夫旁边。
“吉米廖夫,你在想什么?”
吉米廖夫没有回头。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很轻。
“我在想,我们这代人,打了二十年仗。从一九〇四年打到一九二〇年。日俄战争、一战、国内战争。我们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懂了。今天才知道,我们什么都不是。”
吉米廖夫从窗前走回来,在沙发边坐下。他看着高尔察克,眼神变了。那是一种奇怪的混合:疲惫,释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
“海军上将阁下,”他说,“我看到我们的未来。”
高尔察克沉默了很久。
“吉米廖夫,”他终于开口,“你还记得一九一七年吗?”
吉米廖夫愣了一下:“当然记得。”
“那时候我们在黑海。你是个年轻的外科医生,刚从前线调过来,第一次上我的旗舰。你问我:海军上将阁下,我们打的这场仗,到底是为了什么?”
高尔察克继续说:“我当时怎么回答的?我说:为了俄罗斯。为了让俄罗斯不被那些疯子毁掉。为了让我们的孩子还能在圣彼得堡的涅瓦大街上散步,还能在莫斯科的大剧院里听歌剧。”
他看着壁炉里的火,声音越来越低。
“现在呢?圣彼得堡改名叫彼得格勒了,还在布尔什维克手里。莫斯科的大剧院,听说改成了什么工农文化宫。涅瓦大街?我们的孩子,有几个还能回去?”
吉米廖夫的眼眶红了。
高尔察克抬起头,看着屋里所有人。
“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一九一九年春天,我们在托博尔斯克。那时候我们还有二十万人,还有希望。有一天晚上,一个年轻的中尉来找我。他刚从乌拉尔山那边逃回来,身上带着伤。他说,海军上将阁下,我父亲被布尔什维克杀了。我母亲和妹妹失踪了。我的房子被烧了。我没有地方可去了。但我还能打仗,让我跟着您吧。”
他顿了顿。
“我问:你打完了仗,想去哪儿?他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也许,找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高尔察克的声音停了。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所有人的脸映成橙红色。
“吉米廖夫,”他说,“我们打了三年。死了多少人?一百万?两百万?剩下的这些人,还有几个能回圣彼得堡?还有几个能回莫斯科?他们像那个中尉一样,没有地方可去了。他们需要的,不是俄罗斯。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已经黑透的夜色。满洲里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星星点点。
“滨海不是俄罗斯。从来都不是。那个地方,四十三年前还是中国的。我们的移民去了,建了城市,修了港口,觉得那是我们的了。但历史不会因为你觉得,就变成真的。”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但如果我们在那里,重新开始。如果我们不再想着恢复什么,不再想着回去哪里,只是活着,像人一样活着。如果我们的孩子在那里长大,上学,工作,结婚。如果有一天,他们问我们,爸爸,我们是从哪里来的?我们可以告诉他们,我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在那里吃了很多苦,然后在这里,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