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12月13日,清晨六时。
满洲里难得的大晴天。
天空澄澈如洗,一丝云也没有。将出的太阳把东边天际染成淡淡的金红色,映在积雪上,折出细碎的光。
风停了,气温在零下七度。
太原号汽艇完成最后一遍升空检查。四台发动机依次启动,低沉而平稳的轰鸣声在冻透的空气里传得很远。系留缆绳逐一解脱,这艘银灰色巨物缓缓脱离地面,向东南方向爬升。
吊舱内,暖气管散发出的热量与舷窗外零下七度的严寒在玻璃上相遇,结出一层薄雾。
周同志站在吊舱前端,面向舱内各方人员,语调平稳:
“诸位,欢迎登上太原号。我是本次观摩行动的随艇负责人,诸位在演习期间有任何疑问,可随时通过通讯器与地面联络,也可向我本人提出。演习预计持续九小时,吊舱内备有热饮和简餐,请自便。”
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驾驶舱方向,轻轻关上舱门。
吊舱内各方人员按照事先安排好的座次陆续就位。
地面指挥中心里,赵铁山拿起通讯器:
“太原号,这里是地面指挥中心。请继续爬升至八百米观察层。祝诸位观察顺利。”
通讯器里传来周同志平稳的回复:“太原号明白。开始爬升。”
吊舱微微仰起,窗外的地面逐渐下沉。
满洲里城区的街巷、军营、仓库、铁路站场,一一收入眼底,渐成微缩的沙盘。
各方观察员几乎同时向外看去。
没有人说话。
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偶尔响起的通讯器电流声,在吊舱内低低回荡。
七时整,周同志平稳的声音响起:
“诸位,演习即将开始。”
他略微停顿。
“请朝十一点钟方向俯瞰。那是满洲里西面,距离我方边境线一侧三公里处的野战集结地域。”
舷窗外,灰白色的大地缓缓展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道整齐的钢铁线条。
那是坦克。
森连的望远镜举到一半,定住了。
他忘了继续举起来。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千辆,不是百辆。
是千辆。
它们铺展在雪原上,从近处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以营为单位,呈楔形战斗队形展开,每一辆的车体都低矮,炮管昂首指向北方。晨曦洒在倾斜装甲上,折出冷硬的金属光泽。那光泽是整整一片,从东到西,从左到右,目光所及,全是坦克。
加藤章手里的钢笔从指间滑落,笔尖在膝头划出一道细长的墨迹。他没有低头去看。
谢苗诺夫霍地站起身,额头撞上吊舱顶部的横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没有坐回去。
卡普佩尔的演习手册从膝头滑落在地,纸页散开,无人理会。
高尔察克仍坐着。但他的右手死死抓住舷窗边缘的金属框,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嘴唇微微张开,半晌,没有发出声音。
列别捷夫面前那份演习地图上,用铅笔点了三天的位置记号,此刻在视野里变成了真实的存在。铅笔从他指间滑落,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停住。
吉米廖夫举起望远镜,又放下。再举起来,再放下。仿佛需要通过这反复的动作,确认那不是幻觉。
杨宇霆手里的烟刚点燃,忘了送到嘴边。烟灰烧成长长一截,落下,烫在手背上。他没有动。
王参议的笔记本摊开在膝头,握着钢笔的手悬在半空,一个字也没有写下。
卡尔逊的望远镜挂在胸前,自始至终没有举起来。他只是望着窗外,下巴微微张开。
休斯的笔记本上,那个空了一早上的第一页,此刻仍空着。他右手握着笔,笔尖抵着纸面,用力太大,戳出一个小小的洞。
吊舱里没有任何声音。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凡尔登战役,德国人投入的坦克,满打满算,两百辆。
索姆河,英国人第一次用坦克,四十九辆。
全世界所有的军事教科书,所有参谋本部的兵棋推演,所有关于未来战争的想象,都没有建立在“千辆”这个数量级上。
而眼前——
森连闭了闭眼,重新睁开。
那千辆坦克还在。
谢苗诺夫仍站着,额头抵着吊舱顶,一动不动。
他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喘息,带着某种他从未在任何战场上感受过的东西。
他说的是俄语。
“上帝啊。”
加藤章的钢笔从膝头滚落在地。他没有弯腰去捡。
他望着窗外,望着那一片从近处延伸到远方的钢铁,忽然想起临行前宇垣大佐亲拟的谈判方针最后一行:
“让山西人看到,帝国仍有尊严。”
他此刻想的是另一件事。
尊严建立在什么之上?
他知道山西的军队配置大量的中型坦克。
情报显示那是自研型号,只是山西人的情报部门太厉害了,到现在为止无法收集到这个型号坦克的数据,所以一直不知道性能性能如何。
他在心里迅速估算。
这里有一千辆,按每个重型机械化旅编制坦克约三百三十五辆,十个旅,也就是三千辆以上。
这算什么?钢铁洪流?
艇舱内没有人大声说话。
只有通讯器里偶尔传来地面指挥员的简短指令,以及周同志平稳的解说声:
“诸位现在看到的是第1、第3、第5重型机械化旅的装甲突击群。主力车型为我山西兵工自产的丙型主战坦克,战斗全重三十二吨,乘员五人。主要武器为一门75毫米坦克炮,辅助武器为两挺7.62毫米机枪——一挺同轴,一挺车首。公路时速五十公里,越野时速三十公里,最大行程三百五十公里。”
后续的是伴随步兵的装甲运兵车队。”
钢铁洪流后方,低矮而迅捷的身影成片涌出。
那是装甲运兵车。
数量比坦克更多,速度更快。
每辆车侧舷都涂着醒目的白色兵种符号,顶部架设机枪,车体两侧的射击孔清晰可见。
周同志的声音继续:
“诸位现在看到的是各旅属装甲步兵营的主力装备,乙型装甲运兵车。全重八吨,乘员两人,载员十人。轮式型号公路时速可达六十公里,半履带型号越野性能更优,时速四十五公里。车体前部装甲八毫米,可抵御步枪子弹及炮弹破片。顶部标配一挺7.62毫米机枪,部分车型加装轻迫击炮。”
他略作停顿。
“目前参演的装甲运兵车共计一千七百二十辆,分属十个旅的二十个装甲步兵营。每车配备正副驾驶各一,可完整输送一个十人制步兵班进入战场。”
周同志的声音继续:
“诸位请看坦克群侧后五至七公里处。那是各旅属炮兵群的预设阵地。”
舷窗外,钢铁洪流的后方,雪原上散布着另一片钢铁集阵。与坦克的密集列阵不同,那些身影排列得更为疏阔,每一门之间隔着规整的距离。
森连中佐的望远镜缓缓移动。
他看见了那些牵引式重炮的轮廓,炮管高高扬起,指向北方的无人区。仅仅目测,口径便超过他在欧洲战场上见过的任何一种野战炮。
“目前位于阵地上的是旅属炮兵团主力装备。”周同志的声音继续,“155毫米重型牵引榴弹炮,每旅三十六门。全重五点八吨,最大射程十五公里。”
加藤章的钢笔停在纸面上。
三十六门一百五十五毫米重炮。
他在海参崴见过日军重炮联队的演习。六个师团,满打满算,一个师团标配三十六门七十五毫米山炮,十二门一百二十毫米榴弹炮。一百五十毫米级别,整个关东军凑不出三十门。
而眼前这片阵地上,整整一百零八门,静静停着。
“诸位再看重炮阵地前方约三公里处,靠近坦克群侧后的位置。那是各旅属炮兵营的自行火炮群。”
舷窗外,另一个炮兵阵地进入视野。与重型牵引炮不同,那些火炮安装在带有履带的底盘上,炮塔可以旋转,驾驶舱有装甲防护。
“一百零五毫米自行卡车炮,每营二十四门。”周同志语气如常,“每旅三个自行火炮营,共计七十二门。全重十五吨,最大射程十一公里,公路时速四十公里,具备伴随坦克部队实施机动支援的能力。”
森连中佐的望远镜停在那一百八十门自行火炮上,久久没有移动。
自行火炮。伴随坦克部队机动。
欧洲战场上有过这种东西吗?德国人的突击炮是固定战斗室,法国人的圣沙蒙又大又笨,英国人的塞克斯顿还在图纸上。
而这里,二百一十六门,已经停在阵地上,炮管统一指向北方。
谢苗诺夫仍站着,额头抵着吊舱顶。他不再发出声音,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沉默的钢铁。
他参加过对德战争。见过法国人的重炮群,见过德国人的列车炮。
但他从没见过这种景象。
整整三百多门。
静静停在那里。
一炮未发,已让人透不过气。
八时整。
周同志的声音再次响起,“诸位,演习第一阶段即将开始。
科目为装甲突击群在敌预设防御阵地前的突破作战。蓝军为模拟之敌精锐野战部队,以十个师团级战斗群兵力,依托满洲里西北方向预设工事,构建纵深约十五公里的防御体系。
红军为第1、第2、第3重型机械化旅,将以实战姿态,完成对蓝军主力之分割包围,全歼其有生力量。”
森连中佐的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瞬。
十师团级战斗群。
这数字,跟日军编制一模一样,但是现在关东军只有四个师团在南满,这已是目前可以派遣的最大军力了。
加藤章看了森连一眼,没有说话。
舷窗外,那片千辆坦克构成的钢铁海洋开始动了。
千辆坦克几乎同时轰鸣,排气管喷出青灰色烟柱,履带碾过冻土,留下深黑色的辙印。
原本静默列阵的钢铁集群,在三十秒内化整为零,以营为单位展开成疏开队形,从高空俯瞰,像无数道黑色的钢铁激流,同时涌入灰白色的雪原。
森连中佐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清了那些队形。
每三辆坦克为一个基本火力组,呈前二后一倒三角队形,彼此间隔五十至八十米。
每三个火力组为一个连级战斗群,连与连之间保持三百米以上的横向间隔。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山西人的坦克战术,已经超越了欧洲战场上那种笨重的集群冲锋。
他们学会了如何在运动中保持火力协同,如何在开阔地形上规避炮兵杀伤,如何让每个基本战术单位都具备独立作战能力。
更重要的是——这种队形,是专门针对某个特定对手的。
那个对手的野战炮兵,惯用火力覆盖战术,每次炮击需要三至五分钟的火力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