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沐闻言,怒极反笑,“朕算是看明白了,陈氏世代为帝王之师,便真以为自家功高盖世、无人可制了!”
“如今的陈宇,怕是也想学学他父王那般,做朕的帝师,事事管束朕、处处制衡朕!”
“只是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他配吗?”
“陛下……臣斗胆揣测,”
石攀眸光微闪,顺势俯身,欲言又止:
“秦王此番洋洋洒洒数千言的谏书,看似规劝君上、保全功臣,实则……恐怕并非真心纳谏之举。”
刘沐眉头紧蹙,厉声喝道:“说!到底是什么!”
石攀咬牙躬身,“更像是赤裸裸的威胁!”
威胁?
刘沐浑身一震,后背悄然沁出一层冷汗。
回想四百年历史,陈氏一族自忠武王与高帝建汉,家族可以说是世代从龙、屡扶幼主、安定龙庭、镇锁四方。
历代陈氏先祖,虽从未有过废帝自立、篡汉夺权的悖逆之举,始终恪守臣道、辅佐刘氏。
可如今时移世易,今非昔比。
如今的陈氏,一分为三。
会稽临海侯国根深叶茂、底蕴滔天,大汉朝鲜藩国坐拥辽东、兵强马壮,大秦藩国雄踞南疆和天竺,手握百万雄兵、疆域万里。
陈氏若想制衡皇权、架空天子、甚至取而代之,绝非难事!
如今被石攀一语点破,心底深埋的忌惮与恐惧彻底爆发。
一股深深的无力与惶恐,瞬间笼罩全身。
石攀看出了帝王心底的忌惮与焦虑,趁热打铁,继续低声进谏:
“陛下,自古帝王执政,不外乎集权固位、削藩安邦。历朝明君,无不以削藩固本、集权镇世。”
“如今大汉境内,秦国、朝鲜国、会稽侯国三大陈氏藩镇势力太过庞大,隐隐凌驾于中枢之上,严重威胁大汉皇权、动摇刘氏万世根基!”
刘沐眼神骤沉,“削藩?可如今三大藩国底蕴滔天,朕……如何能削?”
他心中通透,这三大藩镇随便拉出一国,实力都不输大汉中枢,三者同源一体、互为唇齿,若是强行硬削,只会逼反藩镇、引爆天下大乱,届时汉室江山恐将倾覆!
石攀早已胸有成竹,见状连忙上前,附耳低语,献上阴毒缓策:
“陛下明鉴,急削必乱,强削必反,断然不可一蹴而就。”
“此事需徐徐图之,一点点蚕食、一步步收权。”
刘沐闻言,眼底瞬间亮起精光,瞬间来了兴致,前倾身子急声追问:“卿有何良策,速速道来!”
石攀阴笑一声,缓缓道出谋划:
“陛下可下诏天下,称龙兴大寿将至,令天下所有藩王、列侯,尽数入朝赴宴、入京朝贺!”
“若是陈氏三藩尽数遵旨入京,人在长安、身落帝都,便等同于鱼入篓中、虎落樊笼。届时近在咫尺、受制中枢,想要慢慢削其权、收其兵、夺其土,还不是陛下一念之间、手到擒来?”
“若是他们畏惧不前、托词拒不入朝,便是公然悖逆天子旨意、藐视中枢皇权!”
“届时陛下师出有名,便可名正言顺下诏追责、步步施压、层层削权,循序渐进瓦解三藩势力,最终彻底根除隐患!”
刘沐凝神听完石攀这番进退皆杀、温水煮蛙的削藩毒计,原本积压在胸的郁结与忌惮瞬间一扫而空。
他双目骤然发亮,眼底闪过精悍狠厉之色,“此计甚妙!进退皆由朕定,得失尽在掌握,堪称万全之策!”
翌日,一道旨意自未央宫传遍天下。
天子寿辰大典将启,诏令天下各路藩王、世袭列侯、镇守方伯,尽数入京朝贺、随驾庆典,以示四海归心、君臣同庆。
圣旨浩浩荡荡,传至九州郡县,亦送入秦国、朝国、会稽国三大陈氏核心藩地。
彼时,陈氏三支可是几乎不朝见,
一是路途遥远,会稽距离长安便有近千里路程。
汉城与仙罗更不必说了。
而且陈氏封侯封王,是不像宗室藩王那样定期朝见的,这几乎是历代皇帝的默契,
可如今,陛下竟然要同时召见三陈,这简直是罕见。
天下藩镇、世家大族尽皆屏息以待,所有人都在等着看。
权势滔天、盘踞半壁江山的陈氏三脉,究竟会如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天子寿宴征召。
最终,三地传回的结果,如出一辙。
秦王、朝王、临海侯,三位陈氏最高掌权者,无一人亲自入京。
仅仅各自派遣朝中高阶使臣,携带贺礼、奉表入京敷衍庆典。
三地无人互通书信、无人暗中密谋,却做出了完全一致的抉择。
因为这三位掌权人,能做到各自一脉的族长位置,都是洞悉世事的顶尖人物。
近年来刘沐执政的种种乱象、暴戾偏执、凉薄嗜杀、喜怒无常,种种迹象表明,
如今端坐龙椅之上的这位大汉天子,绝非守成贤君,更非可以常理揣度的正常帝王。
行事毫无底线、不讲章法。
这般失控的狂龙天子,一旦入其彀中、身落帝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届时生死荣辱尽在对方一念之间。
谁敢以身试险?
无需书信往来,无需暗中商议。
为宗族存续、为藩镇安稳、为天下大局,三人心照不宣,共同做出了这一步最稳妥的抉择。
不过,为了顾及皇帝颜面,
三人巧合般都是佯称病倒。
消息传回长安未央宫。
刘沐早有预料,依旧心底怒火翻涌,寒意彻骨。
他早已料到陈氏三藩心存忌惮、不敢入京,可真正看到三者如此一致时,一股深入骨髓的忌惮与杀意,彻底压满心头。
分居秦国、辽东、江东三地,手握重兵,却能步伐一致,同进同退。
这般恐怖的宗族凝聚力、这般超然朝野的藩镇势力,若任由其继续壮大、盘踞天下,日后必成汉室心腹大患!
刘沐眼底戾气森然,心中杀意已定:
“陈氏已然凌驾皇权之上……此族不除,他日必反!”
一日不除,朕的龙椅便一日坐不安稳,刘氏江山永无宁日!
纵然怒火滔天、杀心炽盛,
刘沐依旧没有蠢到一时冲动,同时与坐拥数十万雄兵、掌控半壁天下的陈氏三藩全面为敌。
硬碰硬的结局,只会动摇国本、引发天下大乱,最终反噬自身。
故而,他采纳了石勒的计谋,准备对陈氏分步蚕食。
三藩之中,秦国雄霸南疆、兵甲鼎盛,辽东朝国固守辽东、根基稳固,皆是兵强马壮、难以撼动。
唯独会稽临海侯国,身处汉地、无天险可守、受制于中枢,最易拿捏、最适合立威。
于是,一道圣旨轰然落下,直指会稽临海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