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标准主导权，关乎国计民生，关乎国家安全，已经被提升到国家战略竞争的高度。
莲想是脱胎于科院计算所的公司，身上流淌着中国科技的血液。无论我们今天如何困境，在国内外大多数人眼里，莲想依然是一家中国公司，是中国科技产业的一部分。”
“如果，我们在这样一场关乎未来通信主导权的关键投票中，把票投给了明显带有浓厚地缘政治对抗色彩的西方方案，公然站在了国内主流产业联盟和国家利益的对立面——”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问，“你们想过后果吗？”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
“到那时，国内市场，我们将彻底社死。政企采购名单上将再无莲想之名，消费者会用脚投票。‘机械革命’和其他国产品牌会毫不留情地吞掉我们最后的份额。服务器业务？更别想了。我们在国内将寸步难行。”
“而且，国际市场，就真的能打开吗？”他看向那位憧憬“欧美高端市场”的高管，“西方阵营拉拢我们，是因为我们现在有利用价值。一旦标准之争尘埃落定，无论输赢，我们一个‘背叛’了本国产业核心利益的中国公司，在他们眼里是什么？
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是需要加倍提防的‘特洛伊木马’！他们承诺的市场准入和合作，有多少能兑现？摩托罗拉那点专利能带来多大的利益？”
“莲想之所以是莲想，不仅仅是因为它卖了多少电脑，市值多少。更是因为它曾经承载了中国科技产业走向世界的梦想，因为它身上有家国情怀的烙印。
如果连最后这点香火情都丢了，莲想还是莲想吗？一个失去了根基、里外不是人的公司，还能走多远？”
他的质问，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一部分被短期利益和情绪蒙蔽的人。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复杂和分裂。
支持倒向西方的，多是业务受冲击直接、对现状不满、或与原有西方合作伙伴利益绑定极深的高管和股东。
“够了。”
杨钦元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会议室里所有的争论、所有的情绪都瞬间凝固。
他放下一直轻敲桌面的手指，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在柳橙汁那张因激动和愤懑而有些泛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是一个准备做出结论的姿态。
“让我们抛开情绪，回归最基本的商业逻辑和风险分析，推演一下不同选择的最后结果。”杨钦元的声音变得清晰而冷峻。
“支持高通主导的西方联合方案，最坏结果是什么？”他看向那位憧憬欧美市场的高管，“是华为-星汉的方案最终凭借技术先进性、更成熟的产业链准备，依然赢得了标准之争。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以目前我们看到的技术演示和产业动员来看，我认为不低。那么届时，莲想会怎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们将成为全球通信产业，尤其是国内产业公敌。不仅仅是华为、星汉，所有参与到这个生态中的成百上千家企业，都会将我们视为叛徒。国内市场，如国科投代表所言，将对我们彻底关闭。国际市场？”
他轻轻摇头，继续说道：“一个在关键时刻‘背叛’了本国产学研共同体、却又在技术竞争中押错了宝的公司，西方阵营会真正接纳并重用我们吗？他们只会认为我们不可靠，且失去了利用价值。
摩托罗拉的专利，在一个失败的标准中，价值将大幅贬损。届时，莲想将内外交困，真正陷入绝境。这个最坏结果，莲想承受不起。”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那些先前支持投西方案的人，脸色开始发白。
杨钦元描述的场景，太过真实，也太过可怕。
“支持华为-星汉主导的东方方案，最坏结果是什么？”杨钦元继续道，“是西方阵营的方案最终获胜。那么，莲想会失去什么？可能会失去高通许诺的某些专利授权优惠和未来合作的可能性，我们的摩托罗拉专利在新标准下的价值可能不会最大化。但是……”
他话锋一转：“我们保住了什么？我们保住了作为一家中国科技公司的基本盘，保住了在国内市场生存和发展的土壤。华为、星汉乃至整个国内ICT产业链，会记住我们在关键时刻的立场。
即使他们不完全信任我们，但至少不会将我们视为敌人。我们依然可以寻求在东方技术体系内的合作与发展机会。”
他看向众人，语气斩钉截铁：“诸位，这些年，你们有谁见过，真正搭上星汉科技发展快车的公司，最后是吃亏的？‘机械革命’是合资，但它带动的上下游产业链，有多少企业因此壮大？又让多少原本默默无闻的企业一跃成为细分领域龙头？
是，星汉科技是竞争者，甚至是让我们陷入困境的对手，但你不能否认，它也是一台动力澎湃的产业引擎，一个不断扩大的生态圈。
与之为敌，我们可能粉身碎骨；与之为伍，哪怕只是站在同一阵营，我们也至少还有活下去、甚至寻找新机会的可能。”
“我们这一票，很关键，但未必是决定性的一票。”杨钦元最后总结道，“国际电信联盟的投票，是复杂的利益博弈。我们不能把自己的生死，寄托在别人方案的胜利，尤其是寄托在一个仓促拼凑、技术前景不明的方案上。我们能做的，是基于莲想自身的根本利益和长远生存，做出风险最小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所以，我的决定是：莲想集团，在本次5G标准方案投票中，支持由华为牵头、星汉科技等国内企业共同参与的东方方案。”
“董事长！”几位支持西方案的高管还想说什么。
“决议已定。”杨钦元不容置疑地打断，“这是基于对莲想整体利益负责的决定。与高通方面的接触，转为技术交流性质，明确告知他们莲想基于自身技术路径和商业生态的考虑，将支持更符合我们长期利益的技术方案。散会，相关部门立刻按照决议执行。”
会议结束。支持杨钦元决定的人，虽然心情复杂，但多少松了口气，至少有了明确的方向。而反对者，尤其是柳橙汁一系，则脸色铁青。
柳橙汁坐在原地，没有立刻起身。
他看着杨钦元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神色各异、迅速离开去执行决议的高管们，手中的那支雪茄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翻涌着不甘、愤怒，还有一丝被时代抛弃的颓然。
他知道，杨钦元的分析是冷静甚至冷酷的，是从莲想这艘摇摇欲坠的大船如何不沉没的角度出发的。
他也知道，杨钦元的决定，很大程度上是对的，至少是最稳妥的。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支持华为-星汉？那岂不是向李兴汉那个小子低头？岂不是承认他柳橙汁当年的路线错了？
然而，正如杨钦元所想，莲想，早已不是他柳橙汁的时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