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考斯爵士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些资料：世界首富，超级科技帝国的缔造者，背后是一个正在全面复兴、活力四射的巨人国度。
而他，麦考斯爵士，五十七岁，代表着一个曾经日不落、如今却在诸多领域步履蹒跚、内部争吵不休的古老帝国，坐在凌晨两点空荡寒冷的政府大楼里。
这对比，无需多言，已足够鲜明。
“上午好，李兴汉先生。感谢您在百忙之中安排这次对话。”
麦考斯爵士用略微干涩的嗓音率先开口，尽量让语气显得平稳专业，尽管“百忙之中”这个词在凌晨两点说出来，带着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怪异和自嘲。
他介绍了己方参与会议的人员——几位同样强打精神的技术顾问和记录员。
“麦考斯爵士，你好。希望伦敦的夜晚没有太过打扰各位的休息。”
李兴汉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清晰、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但听不出多少额外的情绪。
他没有寒暄更多，直接切入正题：“关于贵国重新关注天网工程，并寻求合作可能，我们表示欢迎。开放合作，共享清洁能源，一直是我们项目的宗旨之一。”
麦考斯精神一振，对方的态度似乎比预想中要和缓。
他立刻抓住话头，按照既定的外交辞令说道：“李兴汉先生，首先，请允许我代表英吉利能源与气候变化部，对之前……嗯，在某些沟通中可能存在的延迟和误解，表示遗憾。
我们重新审视了天网工程所展示的技术可行性与巨大潜力，也看到了它在普鲁士等地带来的积极变化。
我们认为，之前的某些决策……可能存在考虑不周之处。
如果双方能够重新建立起建设性的合作关系，英吉利方面，将非常重视，并愿意在政策协调、项目实施等方面给予充分的支持，相信这也会对天网工程在欧洲乃至全球的推广产生非常积极的示范效应。”
他特意强调了英吉利能够给予的支持，试图唤起对方对英吉利国际地位和影响力的认可。
李兴汉微微颔首，表情没什么变化：“我们始终乐于与有远见、有诚意的伙伴合作。天网工程作为一个旨在造福全人类的宏大项目，确实需要更多像英吉利这样具有重要影响力的国家参与和支持。”
麦考斯心中一喜，感觉有戏。他趁热打铁，对身旁的助理示意。
助理立刻将一份文件电子版通过加密通道发送了过去。“李先生，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也为了加速合作进程，我们参考了贵方去年向我们提出的初步合作方案备忘录。
我们认为，其中的框架和主要条款，体现了双方当时的共同意愿，仍然可以作为我们重启谈判的坚实基础。
如果贵方没有原则性异议，我们可以在那个备忘录的基础上，尽快敲定合作细节，争取让天网的光明早日照亮英伦三岛。”
他说得很快，试图营造一种“基于历史友好基础，快速回归正轨”的氛围。
屏幕上，李兴汉的目光似乎扫了一眼旁边可能出现的文件提示，但他没有立即去看。
他只是看着麦考斯，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礼貌的，但在此刻的麦考斯看来，却显得有些疏离的微笑。
李兴汉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稍稍放缓，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麦考斯爵士，非常感谢你还保留着去年的那份备忘录。那确实代表了我们当时最大的诚意和期望。”
麦考斯的心微微往下一沉，预感不妙。
“但是，”李兴汉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您想必也清楚，从去年那份备忘录被贵国搁置，到今天，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这一年多里，天网工程完成了从技术验证到规模化商用的关键跨越。
中东的第一座商业化空间能源枢纽已经稳定运行并向包括普鲁士在内的地区供电；慕尼黑地面接收站的一期工程已经并网，二期正在规划；与我们展开深入合作洽谈的国家和地区，已经超过了二十五个。
整个项目的技术成熟度、商业模型、供应链体系、乃至国际认可度，都与一年前不可同日而语。”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屏幕另一端的麦考斯：“商业合作，讲究的是时机，是价值，是互惠互利。
去年的合作条件，是基于当时天网工程所处的阶段、所面临的不确定性、以及我们对像英吉利这样具有重要战略价值伙伴的诚挚期待而制定的。
用我们东方的话说，那是‘雪中送炭’的条件。”
“如今，”李兴汉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交叠，“天网工程已经不再需要‘雪中送炭’。
我们有了普鲁士这样坚定可靠的欧洲伙伴，有了中东资本的大力支持，项目本身已经具备了强大的自我发展能力和吸引力。
此时寻求合作，更多是‘锦上添花’。而‘锦上添花’的合作，与‘雪中送炭’的合作，其基础条件，自然是不一样的。”
麦考斯爵士感到脸颊有些发烫，尽管办公室里的温度并不高。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也知道自己拿出一年前的备忘录来谈，多少有些不顾现实的天真。
或者说，这都是唐宁街那些老爷们一厢情愿的幻想。
但他别无选择，内阁给他的指示就是在“尽可能接近原有条件”的基础上达成合作，以彰显大英帝国的利益。
“李先生，我理解您的意思。”麦考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试图寻找新的支点。
“英吉利毕竟不同于其他国家。我们在欧罗巴、在英联邦、在全球金融和舆论领域，依然拥有独特而广泛的影响力。
与我们的合作，不仅仅是建设几个地面站那么简单。
它代表着天网工程获得了传统西方核心力量的认可，这对于项目在全球范围，尤其是在其他尚未下定决心、仍在观望的发达经济体内的推广，其象征意义和实际推动力，是巨大的。
即便只是‘锦上添花’，这朵‘花’的价值，或许远超寻常。”
他开始强调英吉利“残余的影响力”，这是他们目前为数不多还能拿得出手的筹码之一。
李兴汉静静地听着，等麦考斯说完，他才缓缓摇了摇头，笑容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怜悯的意味，这让麦考斯更加难受。
“爵士先生，我无意贬低贵国的国际地位和历史影响力。
但请允许我直言，在天网工程这件事上，我们更看重的是实实在在的推动力，是共同分担风险、共享成果的伙伴精神，以及对人类能源未来共同的坚定信念。”
“普鲁士在我们最需要欧洲支点的时候，顶着压力，给予了信任和实质性的支持。
中东的合作伙伴，在项目还只是蓝图时，就投入了巨量的真金白银。他们的支持和付出，是在天网工程最需要的时候到来的。
这份情谊和信任，是项目最宝贵的财富之一。”
“如果我们今天，以接近甚至等同于当初给予这些早期坚定支持者的条件，来与后来者合作，”
李兴汉的语气变得严肃。
“那么，我们将如何面对普鲁士朋友的信任？如何向中东的投资者解释公平性？
商业有商业的规则，合作有合作的先来后到与价值衡量。我们不能，也不会让真正的朋友寒心。”
麦考斯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对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已经封死了按照旧备忘录合作的可能性。
而且对方抬出了普鲁士和中东，这两方恰恰是当前英吉利在能源焦虑中最直接的比较对象和压力来源。
“那么，李先生，”麦考斯的声音干涩，他知道自己必须面对最核心的问题了，“在您看来，当前阶段，英吉利与星汉科技在天网工程上，有可能以怎样的形式进行合作？我们的合作空间和边界在哪里？”
李兴汉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问，没有任何犹豫地划出了界限：
“我们欢迎英吉利加入天网大家庭。具体的合作形式、投资比例、技术分享细节、能源采购价格，都可以谈。
但合作的范围，在现阶段，将明确限定在满足英吉利本土的能源需求上。”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合作在英伦三岛选址、建设、运营服务于英国本土电网的地面能源接收枢纽和相关配套设施。
我们可以为英国提供稳定、清洁、有价格竞争力的太空能源，帮助贵国实现能源结构优化和减排目标。”
“但是，关于将英吉利作为面向欧洲大陆的能源枢纽、调度中心，或者利用英吉利的所谓‘影响力’去主导、干预天网工程在欧洲其他地区的布局和运营——这一点，不在目前的合作考虑范围之内。”
“天网工程在欧洲大陆的布局和发展，有其自身的节奏和逻辑，也会充分尊重当地合作伙伴的意见和利益。
我们不会，也不能接受任何可能损害现有核心合作伙伴利益、或者给项目带来不必要的政治复杂性和风险的安排。这一点，希望贵国能够充分理解。”
话音落下，视频两端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机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声，以及麦考斯爵士这边，某位顾问下意识吞咽口水的声音。
李兴汉划出了一条清晰的界线。
它将合作严格限定在了“商业能源采购”的范畴，彻底排除了英吉利试图通过加入天网工程，重新获取在欧洲能源格局中影响力甚至主导权的政治幻想。
这意味着，伦敦梦寐以求的、将自身打造为欧洲新能源“桥头堡”或“仲裁者”的可能性，被对方轻描淡写而又斩钉截铁地否决了。
麦考斯爵士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以及一种被时代车轮无情碾过的屈辱。
昔日帝国的荣光与影响力，在对方基于现实技术优势和商业逻辑的冰冷划分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代表着大英帝国，此刻却只能在这凌晨的寒夜中，努力为这个岛国，争取一份与其他后来者无异的、纯粹的能源购买合同。
窗外的伦敦，依旧沉睡在黑暗之中。
而屏幕那端，深城的阳光，正明亮而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