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威斯敏斯特，能源与气候变化部大楼。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照进副部长麦考斯爵士的办公室，在他光亮的胡桃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慵懒的金色光斑。
距离通常的下班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麦考斯已经心不在焉地整理着桌上的文件，思绪早已飘向今晚在梅菲尔区那家新开的法式餐厅，以及那位不久前在某个沙龙上认识的，有着迷人金发和翡翠绿眼眸的萨曼莎女士。
他特意订了靠窗的位置，还预约了萨曼莎最喜欢的勃艮第红酒，一切都安排得恰到好处。
就在他抬手看了看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腕表，盘算着是否该提前溜走，好有时间回家换身更休闲得体的行头时，办公桌上那台用于处理敏感公务的加密电脑发出了一声独特的提示音。
他皱了皱眉，有些不情愿地挪动鼠标点开。
是来自星汉科技总裁办公室的加密邮件回复。
内容简洁，确认了视频会面的请求，并将时间定于——明天，格林尼治标准时间凌晨两点。
麦考斯爵士那双因常年阅读文件和出席议会质询而略显疲惫的蓝眼睛，在看到那个时间点时瞬间瞪大。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腕表，仿佛在确认是不是看错了。
凌晨两点？！不是下午两点？！
那个东方人李兴汉，居然把会议定在凌晨两点？！
一股混杂着错愕、恼怒和荒谬感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他今晚精心准备的浪漫晚餐，他与萨曼莎期待已久的独处时光，还有之后可能发生的、一切美妙的可能性……全都因为这个荒唐的会议时间而泡汤了！
一股邪火在他胸中升腾，几乎要让他对着屏幕破口大骂。
这些傲慢的、不懂礼貌的东方人！
他们难道不知道基本的社交礼仪和对他国高级官员的尊重吗？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故意的下马威？
“该死的东方人！”麦考斯低声咒骂了一句。
“还有唐宁街那群自以为是、目光短浅的蠢猪！”
随即，他又想起了唐宁街10号里那些道貌岸然、只会高谈阔论“盟友协调”的同僚们，尤其是当初力主、甚至有些急切地拒绝星汉科技初次合作提议的那几位。
当初，星汉科技主动递上橄榄枝，提出在英吉利建设天网地面枢纽，那本是一个多么诱人的机会！
稳定、廉价、近乎无限的清洁能源，足以缓解国内日益严峻的能源危机和电价压力，还能在绿色能源转型中占据先机，甚至可能重塑欧罗巴的能源格局话语权。
可当时的执政党高层，在华盛顿几声含糊不清的“建议”下，就忙不迭地关上了合作的大门，用一堆冠冕堂皇的“国家安全”、“战略审慎”和“盟友立场”搪塞过去，甚至私下里还默许了某些智库和媒体对天网工程进行不怀好意的揣测和攻击。
现在好了，普鲁士人用上了便宜电，法兰西、意呆利甚至波兰、捷克那些家伙都在蠢蠢欲动，眼看就要形成一个将英吉利排除在外的欧罗巴新能源联盟。
国内的电价账单和能源安全警报却响个不停。
压力最终传导下来，这趟尴尬的、低声下气的、甚至可能被羞辱的“破冰”之旅，就落到了他这个具体负责能源事务的副部长头上。
麦考斯越想越气闷。
他几乎能想象出，当他向上峰汇报这个会议时间时，那些老爷们会如何轻描淡写地说：“辛苦了，麦考斯。为了国家利益，加个班是值得的。”
而他自己，却要在凌晨两点，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对着屏幕上一个可能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东方企业家，试图挽回一项原本可以轻松到手的合作。
他在回复邮件里敲下一行字：“鉴于时差和基本礼仪，建议重新商定一个对双方都合理的时间。”
或者应该更直接一点，表达他的不满。
但他握着鼠标的手停顿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有点击发送。
理智，或者说残酷的现实，压倒了怒火。
他清楚，在当前的局面下，是英吉利更需要星天网工程，而不是相反。
慕尼黑的灯光已经亮起，那不仅仅是一座城市的灯火，更是对伦敦决策失误的无声嘲讽。
主动权，早已不在自己手中。
“为了该死的国家利益……”麦考斯爵士最终颓然地靠向高背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他拿起私人手机，找到萨曼莎的号码，犹豫了片刻，还是拨通了。
“嗨，亲爱的萨曼莎……是的，是我。
听着，我非常、非常抱歉，关于今晚的晚餐……出了点极其紧急的公务。
对，非常棘手，我必须处理。
是的，恐怕得取消了……我知道，我同样失望。
下次，下次我一定好好补偿你，我保证……好的，晚安，亲爱的。”
挂断电话，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麦考斯感到一阵烦躁和空虚。
他松了松勒得有些紧的领带，将桌上那些原本准备带回家晚上看的无关文件粗暴地扫到一边。
浪漫夜晚的泡影彻底破灭，取而代之的，是漫长等待和一个注定不会愉快的凌晨会议。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变得格外难熬。
麦考斯心不在焉地处理了一些日常公务，在俱乐部草草吃了顿味同嚼蜡的晚餐，拒绝了同僚去喝一杯的邀请，便驱车回到了位于肯辛顿的家中。
他没有心情做任何事，在老态尽显的妻子的唠叨声中，强迫自己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了干净的衬衫和西装——尽管他知道凌晨两点并不会有人看到他穿着什么。
他试图小憩一会儿，但思绪纷乱，根本无法入睡，脑海里反复预演着可能出现的对话场景，以及该如何不卑不亢地提出合作意向，同时又尽可能地维护大英帝国那所剩无几的体面。
午夜过后，伦敦陷入了沉睡，街道上空旷寂静。
麦考斯爵士独自驾车穿过昏暗的街道，重新回到了DECC大楼。
凌晨的政府办公楼空旷得有些瘆人，只有少数工作人员安保人员的身影和走廊里永不熄灭的苍白灯光。
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和孤独。
走进办公室，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疲惫而紧绷的侧脸。
好在如此重要的会议并不只有他一个人参加。
提供数据支撑的智囊和技术专家、记录会议内容的助理……一共有七八人，给这个寂静的晚上添了几分人气，总之他并不算孤单。
当然，这一切跟萨曼莎慵懒的眼眸和美妙的身躯比起来，确实是糟透了。
麦考斯甩了甩头，把这些杂乱的思绪抛到一边。
他看着技术人员检查了视频会议系统的连接，确保加密线路通畅，又翻阅了一遍手下准备的、厚厚一沓关于天网工程最新进展、普鲁士合作案例、以及英吉利能源需求与潜在合作点的简报材料。
这些冰冷的文字和数据，此刻仿佛都在提醒他此行的被动与任务的艰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接近凌晨两点。
麦考斯爵士端坐在摄像头前，努力挺直背脊，整理了一下并无线索的领带和鬓角，试图在屏幕上呈现出一个专业、镇定、尽管是在凌晨被迫营业的英吉利高级官员形象。
窗外的伦敦，泰晤士河对岸的“伦敦眼”摩天轮早已停止了转动，整座城市沉浸在梦乡之中。
而在他面前的屏幕上，即将连接的，是那个相隔八个时区、此刻正值上午十点、想必是精力充沛、从容不迫的东方商业巨头。
麦考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驱散熬夜带来的头痛和心中的憋闷。
他知道，这场在诡异时间开始的对话，从一开始，就定下了不平等的基调。
而他，代表着昔日的日不落帝国，此刻却不得不在这深沉的夜色中，等待来自东方的晨光，以及一个可能决定未来能源格局的回应。
GMT 02:00，加密视频会议系统准时启动。
屏幕闪烁了一下，随即稳定。
深城白昼明亮的光线，透过高清摄像头和网络光纤，毫无保留地倾泻进伦敦这间只有苍白灯光和厚重窗帘的幽暗办公室。
那光芒似乎带着南方阳光的温度和锐度，让习惯了凌晨昏暗光线的麦考斯爵士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一瞬间竟有些恍惚。
待他适应了这“跨时区日照”，画面清晰地呈现出来。
背景是一间简洁、现代、充满科技感的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深圳湾碧蓝的天空和充满未来感的城市轮廓。
画面中央，李兴汉端坐在一张线条流畅的办公桌后，穿着简单的浅色衬衫，没有打领带，神情平静。
他看起来确实非常年轻，三十岁上下，但那份沉静的气度与掌控全局的从容，却与他的年龄形成微妙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