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还在继续。
400米……450米……
排水系统在超过设计极限数倍的压力下彻底瘫痪，任何试图将压载水排出的努力都成了徒劳。
弗吉尼亚级攻击核潜艇的设计工作深度约为350米，最大安全潜深通常在约500米左右，而理论上能承受而不立即解体的极限深度或许有冗余，但普遍认为在550米左右。
此刻，他们正在无情地逼近，甚至可能已经越过了那个理论上的生存红线。
“嘎吱——嘣！”
一声前所未有的、如同巨人折断骨骼般的恐怖巨响从艇体中部传来，伴随着剧烈的震动。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潜艇的脊梁骨似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紧接着，是更多、更密集的金属撕裂和管道爆裂的声音。
冰冷的海水开始从不知名的裂缝中疯狂涌入，虽然暂时还未形成毁灭性的洪流，但那刺骨的海水和愈发沉重的舱内压力，预示着最后时刻的临近。
“超过500米了！我们完了！”不知道是谁在黑暗中发出一声凄厉的的嚎叫。
“轰——！！！”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句话，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整个海洋的重量都压在了这层薄薄的钢铁外壳上。
艇壳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持续不断的尖锐摩擦和挤压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像鸡蛋壳一样被碾得粉碎。
威廉姆斯中校瘫坐在冰冷、湿滑的地板上，背靠着剧烈震动的舱壁。
嘴大张着，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所有的命令、所有的勇气、所有的思维，都在这绝对的毁灭力量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不再尝试指挥，因为任何指挥都已失去意义。
指挥舱内，哭喊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绝望的呜咽、濒死的喘息，或是呆滞的寂静。
许多人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最终的结局。
在超过每平方厘米数百公斤的恐怖水压下，艇壳瞬间崩溃，所有人会在不到零点一秒内被压成肉泥，毫无痛苦。
这，或许是这片大海给予他们最后的怜悯。
550米……560米……
下坠，突然停止了。
不是缓缓的减速，而是一种突兀的、伴随着一声巨大闷响和船体剧烈震颤的停顿。
仿佛一只下坠的铁球，猛地砸进了一堆湿泥，又或者……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凌空攥住。
“哐当！轰隆！”
剧烈的撞击让艇内所有还站着或勉强固定着的人全都摔倒在地，未固定的设备零件如同暴雨般砸落。
但，那令人魂飞魄散的失重感和疯狂的深度增加，确实停止了。
死寂。
比刚才更加深沉的死寂笼罩了“海狼”号。只有艇体金属因应力变化发出的、细微而持续的“吱呀”声，以及不知从哪个破裂管道渗出的、滴滴答答的水声。
“停……停了？”黑暗中，一个颤抖的、充满不确定的声音响起。
几盏电池供电的微弱应急灯亮起，照亮了一片狼藉和一张张惨白的脸。
威廉姆斯中校挣扎着爬起来，摸索到最近的一个深度计传感器接口，连接上随身携带的战术平板。
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最终定格在了一个令人骨髓发冷的数值上。
深度：约 560米。
他们没有被压扁。
至少，现在还没有。
但短暂的、劫后余生的茫然之后，一种比瞬间死亡更加绝望的恐惧，缓缓浸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他们停住了。
停在了理论崩溃深度边缘的560米海底！
或许是海底断崖上一处突出的岩架，或许是堆积的海底沉积物，又或者是他们自己变形艇体的一部分勾住了什么。
排水系统早已在超压中彻底报废，所有的主压载水舱吹除阀可能都已变形或堵塞。
主推进器或许还能勉强运转，但在如此深度，想要提供足够的上浮动力，无异于痴人说梦。
应急吹除系统？在超过500米的水压下，任何高压气瓶的存量都显得杯水车薪，何况系统可能早已损坏。
他们失去了上浮的能力。
海狼号此刻变成了一口沉重无比的钢铁棺材，被牢牢地钉在了560米深的黑暗海底。
舱内的氧气是有限的，按照最乐观的估计，在近百人消耗且通风系统失效的情况下，可能支撑不过48小时。
食物和淡水或许能多坚持几天，但在氧气耗尽之后，这些都毫无意义。
而且，谁也不知道，这艘已经严重受损、呻吟不止的潜艇，还能在这恐怖的水压下支撑多久。
也许下一秒，一次小小的应力变化，就会导致那个最终的大崩溃。
“我们……我们被困住了……”副艇长声音沙哑，说出了这个比“死亡”更令人绝望的事实。
瞬间死亡是终结，是解脱。
而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深海钢铁坟墓里，听着生命一分一秒随着有限的氧气流逝，感受着潜艇在巨大水压下发出的每一丝哀鸣，等待着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最终解体……这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威廉姆斯中校看着战术平板上令人绝望的深度数字，又抬头看向周围那一张张绝望和呆滞的面孔，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