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母指挥部。
当通讯官将那句“已成功摆脱追踪”的解密电文,恭敬地呈到哈里斯中将面前时,这位舰队最高指挥官紧锁了近数小时的眉头,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内心深处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好!很好!”
哈里斯中将接过电文,快速扫过那几行简洁却重逾千钧的文字,脸上难以抑制地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
巨大的压力,在瞬间得到了宣泄的出口。
海狼号平安脱险!这简直是绝境中的峰回路转!
就在上一秒,他还深陷于马斯廷号等舰发回的紧急报告中。
东方海军舰艇不顾一切地以撞击姿态拦截,局面一触即发,随时可能演变成一场灾难性的、无法挽回的海上惨剧。
他几乎已经能预见到,一旦发生撞击,无论是谁的责任,都必然引发两国之间前所未有的军事和政治危机。
而他哈里斯,将毫无疑问地成为这场灾难的中心人物,政治生命乃至军事生涯都将彻底终结。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东方人……竟然主动撤了?放弃了对海狼号的追击?
虽然哈里斯内心还有所疑虑,毕竟这撤退来得太过突兀,不合常理。
但此刻,狂喜和后怕压倒了一切理智的分析。
他顾不上深究东方人为何突然“收手”,巨大的心理冲击和“海狼”号脱险的喜讯,让他只想立刻结束这场危险的游戏。
“东方人在这个关键时刻选择退让,显然他们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不想真的和我们发生正面军事冲突。”
哈里斯飞快地在脑海中为自己,也为整个事件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是的,一定是这样!
东方人面对压倒性的航母战斗群威慑,最终选择了妥协和退让。
这符合他对东方“战略模糊、战术克制”的一贯判断。
虽然这次精心策划的威慑行动,因为海狼号的冒险和东方的强硬反应而大打折扣,甚至可以说基本失败了。
但能将海狼号安然无恙地带回去,没有酿成更严重的碰撞或交火事件,对他个人和舰队而言,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至于演习的震慑目的?让那些该死的政治人物和国会山的老爷们去操心吧!现在,他只需要体面地结束这一切,带领舰队“凯旋”。
“传令!”哈里斯中将挺直了腰板,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威严和果决,但其中夹杂的一丝急切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态。
“立即通知前出编队!停止前进!重复,立即停止前进,不得再靠近东方领海基线!命令他们转向,与主力舰队汇合!”
“是!长官!”通讯官立刻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将命令传达出去。
“同时,命令全舰队,解除最高战斗戒备状态,转为二级戒备。保持现有阵位,警戒防御阵型。各舰做好返航准备。
通知海狼号,确认其具体方位和状态,规划安全的撤离航线,我们将予以接应。”
哈里斯语速很快,一条条命令清晰地下达,他要以最快的速度,在局势“缓和”的当下,将舰队从冲突边缘拉回来,避免任何节外生枝。
命令通过加密频道,瞬间传达到了最前线的马斯廷号驱逐舰。
马斯廷号指挥中心内,此刻正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前方,那艘舷号170的东方驱逐舰,正如同脱缰的野马,以无可阻挡的气势直冲而来,舰艏劈开的浪花如同死神的镰刀,越来越近。
舰桥内,每一个人都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舰体上那冰冷的、布满铆钉的灰色装甲,甚至能辨认出甲板上那些东方水兵钢盔下的、面无表情的脸庞。
死神冰冷的吐息,已经喷到了脸上。
“左……左满舵!紧急规避!!”舰长在最后一刻,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压力而扭曲变形。
他终究无法承受同归于尽的后果,无法承担挑起战争的责任,更无法看着全舰数百名官兵葬身鱼腹。
个人的荣誉、任务的成功,在生存的本能和巨大的责任面前,瞬间溃不成军。
“左满舵!全速!快!”副舰长和舵手几乎是同时吼了出来。
庞大的马斯廷号仿佛一头受惊的巨兽,在海面上猛地向左倾斜,舰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响,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剧烈而仓皇的白色弧线。
全舰官兵在巨大的离心力作用下东倒西歪,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爆发出惊人的效率,死死抓住身边一切固定物,同时拼命操作着舵轮和推进系统。
就在马斯廷号开始转向的几乎同时,旗舰“停止前进,立即转向”的命令也传达到了舰桥。
“是命令!转向!是命令!”通讯兵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这最后的命令,如同特赦令,也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马斯廷号舰长最后一丝犹豫和耻辱感。
他几乎是瘫坐在指挥椅上,急促地喘息着,重复道:“执行命令!转向!脱离接触!”
深城舰的舰艏,几乎是擦着马斯廷号急速转向的舰尾掠过。
最近时,两舰的距离不足五十米!这个距离,对于两艘数千吨巨舰而言,几乎就是贴面而过!
“轰——!”
巨大的舰体转向掀起滔天巨浪,白色的浪花如同墙壁般拍打在深城舰的舷侧和甲板上,冰冷的海水溅起数米高,扑打在舰桥玻璃和甲板官兵的身上。
而深城舰自身高速航行的尾流,也猛烈地冲击着马斯廷号剧烈倾斜的舰体,让这艘“宙斯盾”驱逐舰摇晃得如同风暴中的树叶。
两舰擦肩而过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马斯廷号上,不少惊魂未定的阿美莉卡水兵,透过舷窗或甲板边缘,在极近的距离内,清晰地看到了对面深城舰上那些东方水兵的身影。
他们浑身湿透,海水顺着作训服滴落,但每个人都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自己的战位上。
那些年轻的脸庞,被海水和汗水浸湿,却看不到丝毫慌乱、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岩石般的坚毅和专注。
他们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剑,冷冷地扫过“马斯廷”号仓皇转向的舰体。
那目光,平静,锐利,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坦然,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蔑视。
没有欢呼,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有完成使命后的肃穆,和一种无声的、却重若千钧的宣告。
“他们……难道不怕死吗?”一个趴在舷窗边的年轻阿美莉卡水兵,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难以言喻的震撼和……一丝迷茫。
刚才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
他相信,对面的东方水兵也一样。
但为什么,他们的脸上,看不到和自己一样的恐惧和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