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令人窒息的沉默尚未散去，皮埃尔的心已沉入谷底。
柏珂龙那番“务实谈判”的言论，无异于向投降派敞开大门。
他快步离开会议室，确认无人尾随后，立刻拨通了那个隐秘的号码。
“李先生……”皮埃尔的声音带着疲惫和焦虑，快速将阿尔斯通董事会的混乱状态和阿美莉卡司法部如同疾风骤雨的“饱和轰炸”描述了一遍。
“抵抗的决心在瓦解，柏珂龙的态度非常危险。我们需要您的帮助，现在还有什么办法？”
电话那头，李兴汉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早已料到的清冷：“皮埃尔先生，我刚才还在和我的同事谈论你们的事。
你们面对的是阿美莉卡开动的国家机器，是用霸权规则编织的囚笼。
之前我就说过，除非爱丽舍宫敢于不惜一切代价与白房子硬刚，否则你们没有半点胜算。
请问，这可能吗？你们的政府，敢为了一个企业，哪怕它再重要，去冒彻底激怒超级大国盟友的风险吗？”
皮埃尔发出一声苦涩至极的苦笑，李兴汉这冷静的分析像把利刃，精准剖开了高卢政府那点表面强硬的本质。
“您说得对，李先生，您对我们政府的了解，恐怕比许多高卢人自己都要深。
爱丽舍宫愿意提高嗓门抗议，甚至通过外交渠道施压，这已经是极限。
但撕破脸？不惜代价？不可能。
布鲁斯南大街绝不会为了阿尔斯通点燃一场可能摧毁整个关系的战火。”
他无奈地承认道，内心充满无力感，李兴汉这个东方人，早早就看透了高卢外交的底线。
“所以，我们的判断一致。”李兴汉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这份平静下却透着早有准备的笃定，“好吧，看来我们提前在亚洲市场播下的火种，其意义远比想象的更为关键。这不是退路，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反击。”
皮埃尔精神一振：“您是说我带回的那个合作方案？”
“不错。”李兴汉肯定道。
“星汉科技按协议以市场价120%购买阿尔斯通关键技术在亚洲市场的使用权，这笔交易不仅能在当下为阿尔斯通提供宝贵的资金流，更重要的是，它能在阿美莉卡的触角之外，保留住技术的火种和商业的希望。
假以时日，谁能断言这团火不会燎原，反哺母公司的重生呢？这个计划，必须立刻推进。但是——”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异常严肃。
“皮埃尔先生，在交易最终达成、技术安全交付给我们之前，你要确保一件事。你们的CEO柏珂龙，不能向阿美莉卡方面透露出半点关于这场交易的秘密细节！”李兴汉强调道。
“哪怕柏珂龙此刻还在摇摆，或者倾向妥协，他也必须明白，将此事泄露给虎视眈眈的通用电气或阿美莉卡司法部，除了加速阿尔斯通的消亡，对他个人、对你们最后的希望种子，都只有毁灭性的后果。
告诉他，闭嘴与合作，才是当前对他最有利的选择。”
皮埃尔握紧了电话，瞬间明白了关键。
让一个内心可能已经动摇、却依然手握CEO权力的关键人物，为这火种的传递暂时站好最后一班岗，哪怕仅仅是出于利益考量。
“我明白了，李先生。”皮埃尔的声音重新凝聚起一丝力量，“我马上去和柏珂龙谈谈。我会……确保他至少在这件事上保持应有的缄默。”
他知道，这将是另一场艰难的对话，但为了保留一丝翻盘的希望，他必须去。
电话挂断，皮埃尔·杜邦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首席执行官柏珂龙办公室的门。
他知道，这将是一场异常艰难的对话。
董事会后，柏珂龙那份未明说的妥协倾向以及面对阿美莉卡压力时的暧昧态度，让皮埃尔深感忧虑。
然而，李兴汉的警告言犹在耳，一旦柏珂龙彻底倒向阿美莉卡人或泄露交易细节，阿尔斯通连最后一点希望的火种都会被掐灭。
皮埃尔走进柏珂龙的办公室时，这位首席执行官正背对着他，望着窗外巴黎灰蒙蒙的天空。
办公室里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皮埃尔？”柏珂龙没有转身，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以为董事会后，我们需要的是冷静，而不是又一次……争执。”
“这不是争执，柏珂龙。”
皮埃尔关上门，声音低沉却坚定：“这是一次关乎阿尔斯通最后尊严和未来可能性的谈话。也是关乎你个人最终结局的谈话。”
柏珂龙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嘲讽：“我的结局？皮埃尔，你现在是来威胁我吗？用你那套来自东方的、不切实际的抵抗理论？”
皮埃尔拉开椅子，坐在柏珂龙对面，目光如炬：“不！我是来给你指一条真正理智的路。一条让你不至于在未来某天，被所有人唾弃，甚至被你的阿美莉卡主子像用过的纸巾一样丢弃的路。”
柏珂龙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打断。
皮埃尔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你以为彻底倒向阿美莉卡，交出公司最核心的能源业务，就能换来他们的信任和你的安稳？柏珂龙，你是个聪明人，别天真了！”
“看看历史吧！阿美莉卡需要的是听话的狗和被拆解的猎物，从来不是平等的伙伴！
通用电气吞下我们的核心后，第一件事就是整合、裁员、消除品牌！
你对他们还有什么价值？一个亲手卖掉自己祖产的高卢叛徒？这个名号好听吗？”
柏珂龙的脸色微微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皮埃尔趁热打铁，语气从尖锐转为一种近乎冷酷的分析：“但如果你现在选择另一种‘配合’呢？不是向华盛顿，而是向我们自己留一条后路。”
他提到了那个与星汉科技在亚洲的交易。
“这是一笔完全合法合规的商业授权，能立刻给公司注入巨额现金流，缓解司法部天价罚款的压力。
更重要的是，它能在太平洋彼岸保留技术的火种和商业的渠道。这是阿尔斯通未来某天或许能重新崛起的唯一希望。”
“而你，柏珂龙，”皮埃尔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你促成此事，并对此保持必要的沉默……那么，无论最终并购案如何结局，你都将获得完全不同的评价。”
“在高卢，你不会被钉在耻辱柱上，你会是一个在绝境中尽力保全了部分国家资产和技术火种的‘务实主义者’，而非彻头彻尾的卖国者。
爱丽舍宫和业界即便不满，也会承认你做了在极限压力下最不坏的选择，他们会给你留有余地。”
“而在东方……”皮埃尔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你会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有远见的合作者。那条路，未来或许比你想象得更宽广。”
“反之，”皮埃尔的声音骤然变冷：“如果你现在向阿美莉卡人透露半点风声，毁掉这最后的火种……你想过后果吗？
你不仅会成为高卢的罪人，断送所有人的希望，阿美莉卡人也不会因此多给你一分好处！
他们只会更看不起你，利用完你之后，一脚踢开！到时候，你将两头落空，身败名裂！”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柏珂龙的目光变幻不定，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皮埃尔的话像一把解剖刀，剖开了所有借口，将最赤裸的利益和最残酷的后果摆在了他的面前。
最终，柏珂龙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
他看向皮埃尔，眼神复杂，但之前的暧昧和动摇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断后的平静。
“那份亚洲的技术授权协议……”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细节方面，法务部需要再审核一下，确保完全符合欧盟和公司的规定。流程要走得……稳妥且低调。”
皮埃尔心中紧绷的弦瞬间松了一半。
柏珂龙没有明确承诺，但这番话已然表明，他选择了默许和配合，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不会成为绊脚石。
皮埃尔站起身：“当然，我会亲自盯着，确保万无一失。”
他离开办公室时，知道这远非胜利，只是一场漫长败退中，勉强守住的一个至关重要的桥头堡。
火种，总算暂时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