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美莉卡依然拥有最强大的媒体机器，但它发出的声音，第一次被如此广泛地、本能地打上问号，其公信力正在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机。
纽约，布鲁克林大都会拘留中心。
一间冰冷、狭小、只有单向镜和录音设备的审讯室内，弗雷德里克·皮耶鲁齐正经历着他职业生涯乃至人生中最漫长的时光。
与历史上那个在茫然、恐惧和孤立无援中被迅速压垮的皮耶鲁齐不同，此刻的他，虽然面色疲惫，指尖因长时间的压力而微微颤抖，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镇定。
FBI的探员和司法部的检察官轮番上阵，手法专业且极具压迫性。
一位面容和善、如同长辈般的探员先递给他一杯水，语气关切地询问他是否需要休息，试图建立信任和放松他的警惕。
紧接着，另一位表情冷酷的检察官则会突然拍桌怒吼，将一摞厚厚的文件摔在他面前，厉声指控他背叛了商业伦理、将阿尔斯通拖入深渊，并威胁他将在阿美莉卡监狱中度过余生。
他们不断重复询问细节，试图在他的陈述中寻找矛盾点；他们出示经过精心筛选和剪辑的邮件片段、财务记录，断章取义地构建他“明知故犯”的罪证；他们甚至暗示，阿尔斯通总部已经放弃了他，正在寻求与他切割以自保。
若没有提前数月得到预警并接受了公司律师团队的紧急培训，皮耶鲁齐深知，自己很可能已经在这套组合拳下心神失守。
他会像原时空那样，在极度疲惫和恐慌中，被那个由司法部“安排”、表面为他着想实则劝他认罪的律师误导，最终在那些他并未完全理解的法律文件上签下名字，从而成为钉死阿尔斯通的关键证物，将公司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此刻，情况截然不同。
尽管保释申请被法官以“潜逃风险高”为由驳回，但他已经在被捕后极短的时间内，见到了真正由阿尔斯通总部派遣的、经验丰富的纽约顶级白领犯罪辩护律师。
那位律师与他进行了长达一小时的密谈，不仅详细分析了司法部可能使用的所有策略。
更重要的是，带来了公司最高层的明确保证。
“弗雷德里克，公司绝不会放弃你，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们已经启动了所有法律和外交渠道。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你的家庭会得到最好的照顾，你的退休金和额外补偿将会是一笔足以让你安度晚年的数字。
挺住，不要被他们吓到，不要签署任何你不完全理解的文件。”
这番话，如同一剂强心针，给了他巨大的心理支撑。
因此，面对审讯者时而温和、时而激烈的轮番攻势，皮耶鲁齐牢牢记住律师的建议：
“援引第五修正案权利，保持沉默，对于所有实质性问题，只需回答：在我的律师审核并建议我之前，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他们提供的任何文件，未经你的律师逐字审阅，绝不签署。”
“不要被‘公司抛弃你’的谎言所迷惑，那是标准套路。”
于是，审讯室里反复出现这样的场景：
“皮耶鲁齐先生，请解释一下这份2006年关于印尼项目的邮件，你是否知情？”
“在我的律师在场并提供建议之前，我拒绝回答。”
“看看这些转账记录！你还敢说不知道这是贿赂？”
“我要求行使我的沉默权。”
“认罪吧！这是你唯一的机会！阿尔斯通已经准备用你来换取和解了！”
皮耶鲁齐只是平静地摇摇头，甚至嘴角露出一丝嘲讽：“律师不在场的情况下，我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他的这种近乎机械的、滴水不漏的抵抗，让FBI和检察官们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
他们习惯了在短时间内击溃这些养尊处优的跨国公司高管的心理防线，但眼前这个高卢人，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熟知阿美莉卡司法游戏规则的老手。
他们能感受到，有一种外部的、强大的力量在背后支撑着皮耶鲁齐，使他能够如此气定神闲地面对这场风暴。
每一次皮耶鲁齐重复那句“我需要我的律师”，都像是在无声地嘲讽着他们精心布置的审讯剧本。
这场原本旨在快速获取认罪口供的“闪电审讯”，已然变成了一场枯燥、冗长且看不到突破口的僵局。
通用电气总部。
CEO杰夫·伊梅尔特的办公室里，气氛比窗外的寒冬还要冰冷。
他看着屏幕上阿尔斯通股价的异常波动、高卢政府愈发强硬的表态、以及华尔街日报关于“皮耶鲁齐聘请梦之队律师团队，审讯陷入僵局”的简短报道，额角的青筋忍不住跳动。
“废物！”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司法部的无能，还是骂阿尔斯通的顽强。
最初的计划完美无缺，以雷霆手段逮捕关键高管，利用其恐慌和孤立迅速获取认罪口供，以此为基础对阿尔斯通发起排山倒海般的诉讼和天价罚款，最终逼迫其就范，以极低的价格出售其梦寐以求的能源业务。
这本该是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式打击”。
但现在，手术刀砍在了钢板上！不仅没切开目标，反而崩了刃，溅起的火星还引燃了舆论的火药桶。
他的首席战略官语气焦急地走进来：“情况不对。皮耶鲁齐比想象中的强硬，高卢人这次没有选择沉默而是直接对抗，连欧罗巴的舆论都一边倒地谴责我们！
再这样拖下去，司法部的压力会越来越大，一旦案件进入漫长的司法拉锯战，我们的机会就……”
“够了！”伊梅尔特打断他，脸色铁青。他当然知道后果。通用电气等不起。
每多拖一天，他们在全球市场的份额就被阿尔斯通和中国对手蚕食一分，财务报表就越发难看，董事会和股东的压力就能把他压垮。
他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接通了华盛顿白宫幕僚长的专线。电话那头的语气，也早已没有了最初的轻松和自信。
“杰夫，情况我们都看到了。”幕僚长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司法部那边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我不想听困难！我只想知道，计划还要不要进行下去？我们当初达成共识，这是为了阿美莉卡的经济安全，为了维护我们的工业竞争力！现在仅仅因为一点‘预料之外的抵抗’，就要退缩吗？别忘了你们承诺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棱镜门的阴影、舆论的质疑、欧罗巴盟友的愤怒……这些都是沉重的代价。
但最终，来自军工复合体、华尔街以及通用电气所代表的传统工业巨头的压力占据了上风。
这些势力盘根错节，能量远超外界想象。
幕僚长的声音变得冷硬起来，“总统的决心没有变。既然外科手术失败了，那就启动‘B计划’，进行饱和轰炸。”
“饱和轰炸？”伊梅尔特追问。
“司法部会立刻扩大调查范围，不再局限于皮耶鲁齐一个人。”幕僚长的语气透着一股狠厉。
“我们会在一周内，向另外三位阿尔斯通的高管发出传票，并公开暗示至少两人已被列为重点调查目标。
同时，我们会正式致函阿尔斯通董事会，通知他们，因其‘系统性、集团性的腐败行为’，公司可能被列入‘禁止与阿美莉卡政府进行任何商业往来’的黑名单草案进行审查。”
伊梅尔特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残忍的满意。
这招极其毒辣！
扩大调查范围意味着恐慌将在阿尔斯通内部蔓延，没有人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皮耶鲁齐。
而“禁止与阿美莉卡政府往来”的威胁，则是一把悬在阿尔斯通头顶的巨斧，意味着其庞大的阿美莉卡市场及与阿美莉卡企业的全球合作将瞬间瘫痪，这足以让任何一家跨国公司瞬间窒息！
挂断电话，伊梅尔特走到窗前，俯瞰着波士顿的城市轮廓。
他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冷酷笑容。
法律？程序？那只是工具和装饰。
当最初的精巧设计失效时，最原始、最粗暴的力量碾压才是最终解决方案。
他要的不是一场公平的审判，而是要阿尔斯通死，或者跪下来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