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赫斯顿看来,八分钟的台词量,只给20分钟时间准备,哪怕是身为奥斯卡影帝的自己,看着台词的情况下都未必能顺畅地说下来,更不要说把情感、态度都表达到位了。
就在他等待一场尴尬的试戏时,吴桂苓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吴桂苓先是用了七八分钟,跟钟山在最短的时间内聊明白了魁格的性格特征,然后才用剩下的时间仔细读了一遍台词,即便如此,也是读得颇为吃力,远称不上流畅
站在旁边静静观察的赫斯顿心中暗暗摇头。
他本来就不觉得有人只需要一遍就能摸明白上千字台词的复杂表演,现在一看吴桂苓的表现,更是彻底放心了。
不过他也并没有打算放松“标准”。
手腕上的百达翡丽指针一点一滴过去。
三秒、两秒。
直到秒针划过最后一格,赫斯顿倏地抬眼看向对面还在紧张准备的吴桂苓,冷静说道,“Time's up。”
只是与他预想的不同的是,时间到了之后,对面的这个看起来面向有些粗豪的汉子并没有如他预想中慌乱不堪,而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找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几个人面前。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紧锁的眉头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加上瞪大的双眼,立刻给人一种强硬、偏执的观感。
然后,他拿着手中的台词,开始了他慷慨激昂的表演。
虽然他说的全是中文台词,但是那抑扬顿挫的感觉、张弛有度的情感变化,以及洪亮又略带尖锐的嗓音和无比流畅的台词语言,哪怕赫斯顿一句都听不懂,也足以让他认识到吴桂苓这段表演的专业性。
“这、这……”赫斯顿惊得根本说不出话。
吴桂苓丝毫不受影响,依旧保持着节奏把八分钟的戏份全部演完,才又恢复了之前那个勉为其难、毫无自信的样子。
“导演,我第一次试这段,感觉完全没有进人物,发挥得确实不好,估计怎么也得三天,三天就差不多了,您多批评指正。”
这句话翻译过去之后,赫斯顿整个人都懵了,他看看钟山,忍不住问,“吴之前真的没有看过剧本吗?”
“没有。”
钟山非常认真地点点头。
赫斯顿根本不信,“那他肯定是整个剧院表演实力最强的天才型演员。”
这句翻译过去之后,吴桂苓连忙摆手摇头,“我?您可别捧我了,整个人艺最优秀的演员都在艺委会里呐。”
“艺委会?”赫斯顿疑惑地看看钟山,“他说的艺委会是什么?”
钟山解释道,“是人艺的艺术审查团体,由人艺的编剧、演员和导演组成,其中演员最多,大概有十几位吧。”
“你是说——”赫斯顿的心跳忍不住加速,“像他这样优秀的演员,至少还有十几个?”
“不止!”
吴桂苓长叹一声,感慨道,“比我优秀的人多了去了!我这种的在人艺都没戏演,要不然也不会转行了,跟那些真正优秀演员比,我差距还大得很呢!”
这一番装逼发言没震到赫斯顿,反而让他怀疑起来。
吴桂苓不会是早有准备吧,难道这一切只是钟山安排的一场秀?
他嘴上惊叹道,“我的天呐,原来人艺的优秀演员都是奥斯卡影帝影后级别的吗?”
但说完这句话,赫斯顿却顺势站起身来,“我迫不及待想知道人艺的表演水准了,我能不能随机找一位演员再来试试,钟山,你觉得可以吗?”
有人艺这帮神仙在,钟山根本没在怕的,“随便你,如果这个演员无法胜任你的安排,那怎么选演员就全由你说了算。”
眼看钟山如此夸下海口,赫斯顿迫不及待地开始了自己的寻找之路。
一行人出了办公室,就这么在后台各个地方来回晃荡起来。
这一次,赫斯顿生怕自己又踏进钟山的“陷阱”里,所以凡是看起来有些资历,或者非常自信、热情,看到自己目不斜视的人,他就疑神疑鬼、一概不选。
说不定就是钟山安排的托呢?
哪怕绝大多数人都是如此,他依然坚信,万一都是托呢?
如此逛了半天,他鬼使神差走到了食堂。
此时已经接近中午,食堂里的人络绎不绝。
大多数人看到赫斯顿一行都是笑着迎上来打个招呼。
为数不多躲着他们走的,赫斯顿指了两个,却根本不是演员。
正在他纠结的时候,忽然看到有一个人试图从自己身侧偷偷贴墙溜走。
赫斯顿立刻觉得自己抓到了“没被安排的漏网之鱼”。
“就是你了!”
他高喊一声伸手拍在对方肩膀上。
钟山一看他的选择,差点儿没笑出声来。
你说你选谁不好,偏选他?
憋住笑容,他清了清嗓。
“咳,那个,朱续老师,你怎么躲着我们走啊?”
朱续本人平常说话口吃,此刻被逮个正着,嘴里更是结巴起来,“啊?我、我躲了吗?”
说话的功夫,他还把手里的搪瓷缸子背到身后。
谁知后面正站着任保贤。
任保贤调皮得很,伸手就把搪瓷缸子的盖子抽走,低头一看。
“好么!花生米、拌黄瓜、干炸小鱼儿!老朱,你这是跟谁喝酒去?”
他这么一说,食堂里顿时哈哈大笑。
原来,朱续从小喝酒,酒瘾格外大,每天晚上只要没有演出,那是必然要喝。
如今年纪渐渐大了,妻子宋雪茹渐渐管得严了,晚上不让喝,他只好半下午偷偷在单位食堂弄点儿“马尿”漱漱口,又怕耽误演出,只有没事儿的时候才能畅饮一番。
只可惜好景不长,也不知这事儿被哪个好心人捅出去了,结果他在食堂也喝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