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首都剧场,天空乌云密布。虽然偶尔有春雷响起,可是这场憋了一整天的雨依旧迟迟没有落下。
钟山推开院长办公室的门时,里面同样是愁云惨雾。
偌大的房间里弥漫着烟草的味道,宋银和方馆德手里的香烟一根儿接一根,不知已经抽了多久。
不抽烟的于适之坐在俩人中间,感觉都已经快熏入味了。
看到钟山进来,于适之点点头,“来啦!坐!”
钟山没有去拉椅子,而是径直走到窗边,把窗户开到了最大。
略带凉意的新鲜空气涌进来,空气总算清新了几分。
等他终于坐下,于适之已经摊开了自己的笔记本。
“现在市里十几家文艺院团合起伙来跟主管单位提条件,矛头一致对准了人艺。他们联名向市里反映,说我们‘占着最好的资源,赚着最多的钱,却不顾兄弟单位的死活’。”
钟山一愣,“十几家?”
“对!”于适之点点头,开始了一段贯口。
“燕京市杂技团、燕京京剧院,燕京河北梆子剧团,燕京评剧院,中国木偶剧团,燕京儿童剧院,燕京交响乐团,燕京电影乐团……”
钟山头一次知道燕京居然有这么多文艺演出单位。
他挑挑眉,“他们这话也没什么根据吧,论拨款咱们人艺可不是最多的,不过这些人口径这么一致,有点蹊跷啊?”
旁边的方馆德掸了掸烟灰,“这些人怎么串联起来的……难说,反正开会说来说去,一共就是三条,第一条,大家都要减少拨款,凭什么人艺不减少!”
钟山闻言有些无语,“可人艺已经是差额了呀,当初人艺被市里改成差额,他们没改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帮咱们喊话呢?”
宋银摊手,“人家管你那个?谁让你人艺差额拨款也能活得下去呢!他们不行啊!”
钟山闻言无语,“什么意思,谁弱谁有理吗?”
话音刚落,方馆德又继续说起了第二条。
“第二条,人艺自己搞下属企业赚了钱,他们自己没有企业,这不公平。”
钟山已经气笑了,他连辩解的想法都没有,只是追问,“那第三条呢?”
“第三条,既然讲改革,就要讲公平,要改大家一起改,不能搞特殊。”
钟山哪里还不明白。
旁边的宋银把烟屁股狠狠按在烟灰缸里,分析道。
“这两个选择看起来是选择,其实根本没得选!
“要是真这么搞,咱们人艺花了这么多心血且不说,这每年几百万的利润就没了,可是咱们做戏剧的底气啊!”
“我看上面就是算准了这一点。”
钟山看看宋银,“如果交钱的话,一年交多少?”
宋银答道,“十五家单位,一家二十万!一年就是三百万!”
钟山心中默默一算,按照去年人艺的收入,扣除三百万,其实还能有三百万左右的利润。
但账不能这么算。
大家都是看过《六国论》的,所以这两个选择实际上都不是选择。
屋子里的四个人都是沉默。
此时,钟山耳畔有春雷隐隐回荡,须臾,淅淅沥沥的雨点开始洒落在地上,湿润的凉风很快席卷了整个办公室。
许久,钟山忽然站了起来,拉开了灯。
屋子里顿时亮堂了几分。
“我们一个都不能接受。”
钟山站在门口,望着一屋子的院长们。
于适之有些忐忑,“不接受?怎么不接受?”
钟山心中叹息,自己这位大院长演戏是一顶一的高手,可是做院长、做管理层却干得格外痛苦。
说到底,除了为人太过谦和,还是太守规矩了。
殊不知这个时代,任何事情发生都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