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钟山来说，这两个名称代表的是两个不同的创作方向。
在董黛的两张专辑里，真正让她觉得游刃有余的歌曲其实是《梦里水乡》，与她的温润音色浑然一体。
其次便是《同桌的你》，那份清浅真挚，无需刻意诠释，便能勾起一片悠长的回声。
这两首歌其实驾驭难度都不高，又符合董黛自身嗓音条件，算是她的舒适区。
然而，舒适区之外，才是真正的战场。
董黛跟茅阿敏相比，天生就没有那种黄金年代舍我其谁的潇洒和大开大合的豁达，所以哪怕把《思念》、《走四方》、《绿叶对根的情意》这些作品交给董黛，她诠释起来依旧棋差一招。
原来没有茅阿敏这面镜子立在身前，这还不算什么大问题，但如今，差距被照得清晰无比。
既然无法成为黄金时代最耀眼的那一位，那董黛就注定要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更何况，一个音像出版社里，不同的歌手就应该尽可能地占据不同的生态位，这样才能尽可能地充分占领市场。
不过在董黛看来，钟山这样的问法仿佛在问她：“这里有一把金斧头和一把银斧头，你掉的是哪一把？”
她有这么厉害吗？大陆邓丽君？校园女神？这么大的名号，她想都不敢想，而此时在钟山嘴里说出来，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样简单轻松。
似乎只要她选了，就一定能够如愿。
而旁边的谷健芬和茅阿敏更是出乎意料。
本来以为钟山安排谷健芬提前开始制作茅阿敏的专辑，是有所取舍，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啊。
谷健芬面色惊疑，不由得开口问道，“钟山，你这是……”
“没什么，两个歌手要有所区分嘛。”
钟山的解释轻描淡写，却不容置疑，“董黛就要有她自己的特色，这样才能长久。”
说罢他又催促道，“董黛，你怎么想？”
选择的重压让董黛心乱如麻，思绪如潮水般冲撞，却寻不到出口。
钟山看着她眼中的挣扎，不再等待，径自从口袋中摸出一枚一分钱的硬币。
“正面，婉约流行，走如水江南，爱情的路子；反面，校园民谣，唱青春与怀念。”
说罢，他不等董黛反应，直接向上一抛。
硬币在空中急速旋转，正面与背面交替闪现，划出银亮的、令人目眩的轨迹。
它上升，悬停，然后无可挽回地开始下坠。
“啪。”
钟山稳稳地将硬币合在掌心。
他看看董黛，“怎么样，心里有答案了吧？”
一旁的茅阿敏不解：“钟老师，不打开看看吗？”
钟山笑着摇摇头，“人在抛硬币做选择的时候，其实当硬币被抛出的那一刻，你就已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答案了。”
茅阿敏和谷健芬恍然大悟，再看董黛，果然眼神已经坚定了不少。
她一字一句地回答道，“我想明白了。我不想成为谁，无论是‘大陆邓丽君’，还是被定义的‘校园民谣歌手’。
“我就想做董黛，唱我自己的歌。我想要的歌，不必缠绵于情爱；我更希望，它能照亮生活某个角落，能给听到的人……哪怕一点点向前走的勇气。”
钟山点点头，董黛的选择在他的预料之中。
因为对于一个歌手而言，真正的选择，从来不在硬币的某一面，而在她敢于直视自己的内心深处。
“没问题，我这两天写三首歌给你，你就开始筹备，至于茅阿敏，你也别急，先把比赛拿下来！”
有了钟山的承诺，众人的心情终于安定下来。
把钟山送出门的时候，看着笑着跟钟山招呼再见的张嫱、董黛，看着她们脸上焕发出的神采，再看看钟山离去的背影，谷健芬心中倏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感慨。
好像不论什么情况，不管什么时候，任何事情到了钟山手里，总是有办法解决。
他就像是那根定海神针，永远矗立在一切激流漩涡的中心，让所有人发自内心的相信一件事：钟山总有办法。
果不其然，三天之后，钟山便如他承诺般准时归来。
众人再次坐在录音棚里，钟山把几张稿纸放在桌上，迈步走进去，照旧开始清唱。
张嫱是头一次看到钟山这种创作方式，她惊讶地合不拢嘴，扭头看看董黛，“钟老师是头一次这样，还是每次都这样？”
“每次。”
董黛隔着玻璃看向里面的钟山，“好像他随便哼哼几声，就是一首别人苦熬一年都做不出来的好歌。”
而谷健芬则是翻看着那几张纸。
三首歌的名字很清晰。
《外面的世界》、《萍聚》和《阳光总在风雨后》。
她看看里面的钟山，伸手按动录音带，“开始吧。”
钟山清了清嗓，下一秒，《外面的世界》从他口中传唱出来。
“在很久很久以前，你拥有我，我拥有你……”
旋律简单得惊人，却有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
谷健芬几乎是瞬间就坐直了身体。作为一名资深作曲家，她敏锐的耳朵立刻捕捉到了这首歌精妙的结构——平易近人的入口，层层推进的情感，含蓄而干净。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看着歌词的董黛哪还能不明白，这样的歌词根本不是什么情情爱爱，分明就是描绘的这个时代无数颗因为“下海”躁动不安的心。
她不知不觉攥紧了手指，关节都有些发白，这不就是她所渴望的，能够“启迪生活”的歌吗？
紧接着就是《萍聚》。
这首歌相比前一首，更多了些悠长的情感。
“别管以后将如何结束，至少我们曾经相聚过……”
站在旁边的茅阿敏垂下眼睑，仿佛闭着眼睛聆听这歌曲。
这简单的几句，却道出了人生的真相，相逢会有时，但分别才是主旋律。
所以珍视人生中萍水相逢的瞬间吧，下一次相聚还不知是何时何地。
听懂了歌曲里通透的洒脱与珍重，茅阿敏忽然无比嫉妒董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