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聊完,空话的团长王贵站在一旁跟钟山使眼色,钟山凑过去笑道,“王团长,您不会要抱怨我们人艺横刀夺爱吧?”
他说的自然是朴存昕调动的事儿。
空话总体来说还是很爽快,没提什么条件就直接放行了。
王贵撇撇嘴,吓唬道,“你小子,还提这个,想让我一会儿给你上眼药是吧?”
不等钟山解释,他话锋一转,“我是想告诉你,我呀,拍了一出大戏,你就等着瞧好吧!当然了,今天你放心,我绝对站在你这边。”
果不其然,座谈会议开始,赵寻首先就定了调子。
“剧协的同志们研究认为,《戏台》虽然是一部喜剧作品,但它通过戏谑的形势揭露了强权与艺术之间,艺术从业者和观众之间的时代关系,对于倡导创作自由、提倡尊重艺术规律是有现实主义意义的……”
有了剧协牵头,几位评论家和话剧界的演员代表陆续发言,从戏剧结构、人物塑造、历史真实等角度分析《戏台》的价值,气氛颇为融洽,大家的态度也趋向一致。
而作为京剧界代表,梅葆九的发言同样公允克制,毕竟这些人都是从建国前走过来的,旧戏班儿什么样,大家都还没忘呢。
谁知等到大家自由交流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我有不同意见。”
钟山偏头看过去,是一位姓周的老同志,知名的京剧编导。
赵寻沉吟片刻,开口道:“老周你说说?”
老周清了清嗓子:“话剧创新是好事,但不能以损害其他艺术形式为代价吧?
“我看了《戏台》,我觉得其中的京剧元素处理很粗糙,那个凤小桐,一句唱腔没露,金啸天,就唱了一小段,说实在水平也就是票友。至于什么烟土、女人,我承认,旧社会梨园行确实有这个风气。
“但是你们也没有必要揪着这个做情节吧?”
老周敲敲桌子,“一个女人,一个烟土,搞了两遍,创作上这是偷懒!”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钟山。
钟山缓缓站起身:“周老师,您的话我部分赞同,艺术门类应当相互尊重。但我不认为《戏台》损害了京剧形象。相反,它展现的是特定历史环境下艺人的真实处境。”
“那你们就不能改改,遮遮?”
老周一脸苦口婆心,言辞恳切,“话剧要生存,京剧也要生存,谁也担不起玷污京剧形象的责任!”
如此一顶大帽子甩出来,场面一时安静。
钟山有些无语,心想全国这么多京剧院团、演员,京剧忽然就被我玷污了?
他沉吟片刻,干脆来了个釜底抽薪。
“我们就事论事,京剧形象来自于千千万万的群众,不是我一个人一部话剧就能改变的。
“除开这个……京剧的生存困难,恐怕不是我们话剧创作造成的吧?”
他的目光扫过一众京剧界人士,“燕京人艺去年演出了接近五百场话剧,每年新排演的话剧都超过五部,算上小剧场,差不多有七八部!话剧的创作生态是健康的,并不需要通过贬低其他艺术来生存。
“反观京剧呢?”
钟山看看老周,“去年京剧院演了多少场?有几部新创剧目?有多少观众?”
老周涨红了脸,没有吭声。
任谁都知道,京剧院一年不过几十场演出,这还是连慰问带晚会都算上。
京剧界的人士们面色都难看起来。
钟山总结道,“我创作《戏台》,不是要批评京剧,而是向那个京剧还能影响大众文化的时代致敬。但致敬不能只是怀旧,更要思考:为什么今天的京剧越来越不红火?其实从《戏台》的洪大帅大家就能得到答案。”
众人闻言,忽然都竖起了耳朵。
钟山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
“第一,没有地方根基。洪大帅为什么喜欢落子?因为他是乐亭县人,他有乡土认同,京剧的乡土认同是什么?”
大家都不说话。
因为京剧当年是由给皇帝祝寿的徽班、汉剧融合而成的新剧种,历史不足百年,跟燕京本地都没多少关系。
“第二,欣赏门槛高。洪大帅去后台看什么都新鲜,因为他不懂!
钟山摊手,“京剧跟西方歌剧一样,欣赏起来规矩繁多,需要学的知识也多,单是能理解什么是好,就已经有难度了。”
老周面色僵硬,依旧不开口。
“第三,剧目老,创新难。洪大帅想临时改戏,这固然是强人所难,可是反过来想京剧呢?一直是这些折子戏小修小补,新东西不够看。”
钟山说到这里,总结起来。
“没有乡土根基,门槛又高,剧目还老,结果就是,京剧的观众筛来筛去,就只剩下一帮专业票友。
“他们年纪大了,喜欢追忆从前,所以新戏难出头;他们懂戏,但是口味刁钻,从来都是以捧好角为荣,新演员就不好起来;
“最关键的是,票友群体是以群体为荣的,他们甚至还会攻击那些个不懂的观众,然而票友又无法大量快速复制,必然导致票房下滑……”
钟山说到这里看看对面个个面色凝重的京剧界人士,“这么下去,京剧哪怕不会消亡,式微也是迟早的。”
主持会议的赵寻此刻目瞪口呆,一场给《戏台》正名的座谈会,怎么让钟山搞成“京剧衰落分析大会”了?
只不过钟山的话是如此有道理,他竟然一时难以打断。
老周同志被钟山的话说得内心翻江倒海,脸上甚至有些悲痛,他期期艾艾地看看钟山,“那你说,我们这些人怎么办?坐以待毙吗?”
众人闻言,齐刷刷看向钟山。
前世这些人还基本就是坐以待毙,从八十年代勉强挣扎到九十年代,等那些名角衰老之后,连样子也撑不住了,就成了京剧院全面摆烂的状态。
钟山心想,自己提了做法,恐怕这些人也实现不了。
不过他看看对面同样渴求答案的梅葆九,还是张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