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侨饭店的座谈会上,望着一帮早已忘了座谈会主旨的京剧大家,钟山单刀直入。
“我刚才说了很多,其实总结起来一句话,那就是京剧的失败在于脱离群众。”
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赵寻默默看他一眼,心想年轻人真敢说。
脱离群众,这四个字是京剧万万不能承认的指控。
几个京剧名家都忍不住想站起来反驳,却被梅葆九伸手拦下。
看看一脸着急辩解的老周,钟山摆摆手,“你们不用跟我讲什么京剧团又下乡演出了多少场,去哪里哪里义演不收费用、与民同乐,我就说一句话,吃谁的饭,听谁的话,这些年,舞台上的京剧艺术,是靠票房活着吗”
大家都不说话,梅葆九看看他,“那依你的意思呢?”
钟山“我看京剧想要活,首先就要砸烂大锅饭,让好角赚钱,一个行业待遇不吸引人,怎么能吸纳人才?
“其次就是要大大提高演出机会。好演员是锻炼出来的,没有表演机会,怎么提高,怎么改进?所以需要搞回归小剧场,一场演出两三百人,节约成本,提高频次,在创造收入的同时,尽量锻炼演员。”
钟山这两句话完,梅葆九追问道,“那要是赔本了呢?”
钟山摊手,“卖不出票就要认赔,然后穷则思变,调整表演形式、表演内容,这样京剧才会有活力,才会进步。”
梅葆九点头不语,只觉得钟山说的每一条都难得要命。
砸烂大锅饭,重回小剧场,靠票钱这需要多大的决心,多大的勇气,谁来承担责任?
他自己都想象不出来。
老周干脆反驳,“你说得轻巧,这不就是下海吗?不就是回归旧社会的班社吗?我告诉你,那是开历史倒车!那是剥削!”
一看他这个态度,钟山顿时失去了谈兴,他摇摇头不再说话,只是看向赵寻。
主持会议的赵寻一看气氛已经陷入僵局,赶紧结束了这一场早已跑偏的座谈会。
舆论的风就像五月的天气,说变就变。
有了剧协牵头,座谈会后,很快就有几篇稿子出来开始“正本清源”、“拨乱反正”,表达了对《戏台》的认可,针对钟山的批评议论很快声势就小了很多。
等到周末,钟山照例去木樨地拜访曹宇时,说起这件事儿,曹宇依旧只是轻笑一声,然后推给钟山一杯茶。
“你师娘就是唱京剧的,他们这群人其实很复杂,有些人为人正派,但是观念陈旧也是事实。”
“不过嘛……可以理解。”
他伸手从一旁的书柜上翻出一本硕大的相册,开始翻找起来。
半天之后,他指着其中一张,“你看,最早写批评信那个,这是我跟他老师的合影。”
钟山看了一眼,照片是在一个戏院外拍的,彼时曹宇风华正茂、意气风发,旁边的老头抿着嘴,锐利的眼神仿佛能透过相纸。
“那年月,唱戏的是什么地位?是‘戏子’,是‘下九流’……”
曹宇解释道,“很多京剧演员从那时候过来,把自个儿那一行的脸面,看得比天还大。你戳到痛处了。
“但这些人之中,也是有一些有风骨的。就比如这位老班主,为了抗日捐了一大笔钱,后来日本人来了,他不肯给日本人演出,最后贫病交加,饿死的。”
钟山闻言,张了张嘴,没说话。
曹宇看看他,“但是因为这样就避而不谈,那也不是实事求是。《戏台》里的形象,不是真实的人,却是真实的历史。把前辈塑造成圣人,不是尊重,反而是虚伪。”
钟山终于开口,“老师,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继续演!”
曹宇毫不犹豫,“关于你这出戏的争论,你放心,我也准备要写一篇稿子谈谈想法,趁我这把老骨头还有点用,总要帮你做点事情。”
钟山喉咙一哽:“谢谢老师。”
“谢什么!”
曹宇拍拍他,“我是你老师嘛,有些话,他们说得,我也说得!”
钟山离开曹宇家时,夜已深。
大奔飞驰在长安街上,一盏盏路灯流泻进来璀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