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熄灭,震天动地的枪炮声和喊杀声忽然响起,紧接着就是一阵紧密的锣鼓点,手提笼屉的梁冠桦登场,大幕未拉开,话剧已经开始上演。
坐在台下的张春华真没想到这出戏是这么个剧情。
本来他只是担心梁冠桦的表演,可是看了三分钟,看着台上那个灵活的胖子一嘴乐亭方言,他就觉得稳了。
这心神一松,注意力就被舞台上的表演抓住了。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样一个讲京剧后台的故事,让自幼从艺的张春华很容易就代入其中。
张春华八岁被写给一位场面头郭少安为徒,十岁进天华景“稽古社“科班,按“华“字排号,取名张春华。
坐科六载,他从民国战乱年代演到新中国,戏台的变化他一清二楚,所以舞台上的情景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名角摆谱、勾心斗角、抽大烟、陪榜一大姐睡觉,这都是常有的事,梨园行为什么是下九流,大家门儿清。
不过,无论张春华的脑海里如何波澜起伏,都不影响《戏台》话剧的精彩演出。
马恩然虽然头一回挑大梁,但是凭借着他超绝的喜剧感和嗓门儿为话剧平添不少笑料。
旁边的谭宗尧、李世龙都是表现上佳,搭配上现场配乐的锣鼓点,这一场没有前台的戏中戏格外精彩。
在他们的陪衬下,梁冠桦也有了超水平的发挥,尤其是跟“凤小桐”的对手戏,直把观众们乐得前仰后合。
一个个意想不到的喜剧桥段引爆之后,这个关公战秦琼的故事的讽刺性也在表演中展露无疑。
看着被批上台唱戏的大嗓和不断改戏的洪大帅,舞台下观众们的笑声此起彼伏。
张春华又忍不住浮想联翩。
大帅乱改戏的时候,让楚霸王穿大太监刘瑾的红色斗篷,这不就是权力对艺术的阉割嘛!只要你有了枪,就能让霸王变太监!能让西楚霸王过河,能让刘邦上吊自杀!
话剧演到最后时刻,一束灯光照在马恩然身上。
平素以喜剧面貌示人的他此刻忽然变得崇高起来。
他撩衣坐定,随着金啸天唱段的节拍,轻轻地敲着板眼,微合双目,听得十分专注。
“好好听!这祖宗留下的玩意儿,真地道!”
洪大帅怒斥:“怎么没改呀?”
侯喜亭却说:“没改就对了!”
望着洪大帅掏出来的手枪,侯喜亭头一次不再恐惧。
他豁出去了,他的话铿锵有力。
“这一次谁都有个死!师傅当年跟我说,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唱死在戏台上!”
台下的观众都叫着好鼓起掌来。
手里鼓着掌,看着台上的一幕幕,张春华暗想着京剧的未来。
舞台上的五庆班,面对洪大帅退了一步又一步,到最后被枪指着退无可退了,终于硬气了一回,坚持了规矩,可也不过是乱世中无人在意的回光返照罢了。
眼下呢,京剧院倒是坚守传统了,只可惜,连回光返照都没有了。
张春华心中慨叹之余,再看着舞台上戏班在炮火连天中灰尘遍地,金啸天兀自表演,却无人欣赏的情景,心情无比复杂。
与专业人士的感受不同的是,观众们显然对这部笑中带辣的喜剧格外喜欢。
至落幕时,当大嗓儿再次登台,宣告自己从此改学杂耍时,忽然传来了新大帅要看杂耍的消息,台上的梁冠桦惊慌失措,撒腿就跑,台下的观众们笑成一团。
这笑声里,既是因表演的滑稽发笑,又是因为对民国乱世下强权们胡作非为的讥讽。
当大幕再次拉开,演员们集体谢幕时,全场的观众们都站起身开始鼓掌。
站在演员中央的梁冠桦此刻头上大汗淋漓。
五月的剧场里没有空调,顶着脑袋上巨大的温热的光源烘烤了两个多小时,他已经热得背心都湿透了。
但无论状态多么糟糕,都掩饰不住他此刻的兴奋。
这场由他开始、由他结束,由他贯穿始终,担纲男主角的话剧终于结束了。
迎着观众们热烈的掌声与喝彩,一种与话剧共生、成长的美好在他心底油然生发。
从前跑龙套、做配角时那些零碎的满足,此刻汇聚成江河大海。
这是独属于话剧演员的纯粹的快乐。
顶着火热的灯光,他偷偷擦了把汗,忽然看到站在台下角落的钟山正笑眯眯的看着他,为他鼓着掌。
他忽然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动。
如此信任,如此帮助,如此坚持,如果没有钟山,此刻的他又在哪里呢?
台上热浪依旧翻涌,掌声未曾停歇。
梁冠桦垂下头,悄悄抹去眼角与汗水交织的泪,再次向着那个角落,郑重地、深深地点了点头。
至此,《戏台》的首场公演顺利结束。
对于人艺来说,《戏台》是又一场成功的话剧表演,而对于台下的京剧演员们来说,这两个小时,仿佛是他们半辈子戏剧生涯的缩影。
几天之后,钟山忽然收到了一封特殊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