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说不上热,只是略略有点让人心烦意乱。
人艺的新戏公演时间是晚上七点,张春华骑着自行车来到首都剧场,把车子停好,抬手看了看表,刚刚六点钟,太阳还挂在天上恋栈不去。
但他已经开始为自己的大外甥紧张起来了。
迈步往里走,忽然有人叫他,“春华!是你吗?”
张春华一扭头,“哎呦!九爷!您也来看话剧?”
对面是一个穿着中山装,面色白净的斯文男人,正是梅派当家人梅葆九。
他轻笑着点点头,柔声说,“今儿个人艺这出戏,有个叫肖鹏的演员跟我学了两天虞姬,我过来看看活怎么样,你是……?”
张春华忙说道,“这出戏我外甥也参与了,头一次演主角,我放心不下”
梅葆九闻言,叮嘱道,“甭去后台了,咱们去了,年轻演员容易紧张,台下看吧。”
“哎!”
张春华答应着,凑在梅葆九身旁迈步往剧场里走。走到剧场前厅,就遇见了一大堆老同事、同行。
众人一见到梅葆九,纷纷围了上来,举手招呼,然后各自聊天,整个前厅此时仿佛成了京剧名伶们前所未有的大聚会。
很快,有人听说了张春华外甥当主演的消息,凑过来搭着肩膀,“你外甥讲过没有,这出戏到底说什么的?”
张春华摊手,“我哪知道,只知道跟《霸王别姬》有关系。”
“废话!”
众人哄然嘲笑,“这谁不知道?”
今年开春之后,人艺《戏台》剧组流连过好几个京剧院团拜访学习,一边打听老年间的规矩,一边直工直令地学《霸王别姬》,很多京戏演员听说之后,都对这出话剧产生了巨大的好奇。
如今终于公演,大家自然是各显神通,有的刷脸拿到赠票,拿不到的自然就是排队买票,甚至加价从黄牛手里倒票。
大家只知道这是一出关于京戏的话剧,还是那个顶出名的编剧钟山的新作品,自然多有期待。
有人聊着天,感慨期盼,“要是能给咱们京剧添点柴就好喽!”
更有人提议,“要是让这个钟编剧给咱们编一出新戏,是不是京剧也能再火一把?”
张春华听着这些话,再看看周围一众头发花白的老头,只觉得可笑、可叹。
大伙儿在前厅聊了足足半个小时,剧场终于开始检票,众人不再多言,各自掏出票来鱼贯而入。
前厅名角荟萃的盛况自然早就通过剧场经理的嘴传到了后台。
化妆室里,穿着一身麻布粗衣的梁冠桦听到这个消息,心中多少有点忐忑。
他看看旁边的坐着喝茶的钟山,“钟山老师,一会儿我台上唱落子,不会有人喝倒彩吧?”
“你错了!”
钟山看看他,“你在台上唱得越烂,台下的人越高兴,你信不信?”
旁边的马恩然闻言也好奇起来,“这怎么讲?”
钟山笑道,“一个票友要是真唱好了?那还要京剧名家们干嘛?表演的门槛就是演员们安身立命的本钱,谁都会那就不值钱了!所以梁冠桦在台上演得越离谱,反而越真实,大家越喜欢。反倒是他——”
他伸手指指一旁正在整理“虞姬”戏服的肖鹏,“他如果唱呲了,那才是麻烦,不过嘛……”
钟山话说到这里,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整出戏里,谁都能唱两句,偏偏饰演凤小彤的肖鹏在场上只有架势,没有唱腔。
笑过之后,化妆室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钟山摆摆手,“我去舞台看看去。”
来到侧幕,钟山就看到方馆德正在指挥一帮子京剧团的乐手落位置。
这是首场公演特别设计的桥段,所有的戏份里京戏的音效全部都是现场乐队表演,而不是录音。
看到钟山凑过来,方馆德赶紧挥手把他往外撵,“你怎么还在这儿?老于、曹院长都陪着市里领导去副楼视察了,你快去看看吧!”
钟山闻言,赶紧出了后台往副楼走。
此时太阳还没下山,钟山走过去的时候,正巧碰上一群人戴着安全帽从楼里出来。
看到迎面而来的钟山,领导笑了,“说曹操,曹操到!”
围着的一群人都笑起来,钟山也不怯场,跟着大家一起笑着走到跟前招呼,“领导好,老师、于院长好,你们说什么呢?”
于适之笑着解释道,“说你鬼点子多!给人艺弄了一个音像出版社还不够,又要拍电视剧。”
领导在一旁颔首,“搞电视剧,我欢迎啊!现在上面刚出了精神,要发动民间力量推动电视行业的发展,这就是个好的开始嘛!怎么样,等大楼盖好,你们有什么计划?我看市里也可以做一些支持工作!”
钟山一听有戏,赶紧把课本剧和电视剧的拍摄计划和盘托出。
领导一听钟山居然已经搞出了这么多阵仗,大为欣喜。
“好!这个课本剧很好!等作品出来了,市里牵头开座谈会,一定要把这个教育上的宝贵经验推广到全国去!”
有了这句话,钟山心知课本剧的创收稳了。
一行人聊着剧院的发展走回剧场,等到大家陆续在前排落座。
此时剧场里已经是高朋满座,眼看时间到了,《戏台》准时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