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的元旦对《暗恋桃花源》剧组来说有一点点不一样。
至少作为演员,吹着南洋的热风,站在机场出口被记者们和观众们团团围住的经历,还是他们人生的头一遭。
《暗恋桃花源》在新加坡的宣传非常到位,报纸上连篇累牍的轰炸,每次都会配上内地表演时的精彩照片,再加上《暗恋桃花源》的剧本早早地在新加坡本地报纸发行过,不少人对于剧组的到来都翘首以盼。
所以在主办方公布剧组不日抵达的消息之后,记者、热心观众们甚至干脆组成了欢迎团,都想一睹演员们的风采。
如此热情的场面,让每一位剧组演员既觉得新鲜,又受宠若惊。
其中最受关注的莫过于高大帅气、气质忧郁的朴存昕。
出演江滨柳的他在机场被一群人团团围住,还被一些热情的女同志趁机揩了油,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虽然大家并不明白朴存昕为什么这么受中年妇女们欢迎,但是这并不影响《暗恋桃花源》的高人气。
虽然主办方为了抬高票价,一直压到剧组下飞机这一天才正式开票,两场演出的门票依然是一扫而光。
首场演出,偌大的维多利亚剧院挤得水泄不通,两个半小时的话剧结束后,观众们用长达十分钟的鼓掌欢呼来表达对这部话剧的由衷喜爱。
等到一场演完,报纸上一片赞扬之声,第二场的门票干脆被黄牛炒成了天价。
这可苦了慕名而来的海外观众。
由于新加坡是《暗恋桃花源》在东南亚的首场演出,不少大马、泰国的华人都跑来围观,这其中甚至不乏湾岛来的观众。
金士杰从黄牛的手里接过门票的时候,还在咬牙切齿。
“贵!真他妈贵啊!两张后排票要了他妈的两千块!两千块啊!”
旁边的赖生川笑着安慰道,“这里可是新加坡,你不能用新台币计算物价。”
“我一个月才赚六千块啊!”
金士杰依然肉疼,一边说一边往维多利亚剧院里挤。
剧院里的空调让背后已经湿透的两人终于舒服起来。
虽然此时还没开始检票,但是候场等待的观众们已经熙熙攘攘,大厅里并没有座位,两个人干脆找了个角落一屁股坐在地上。
从湾岛一路坐飞机到新加坡,还要花大价钱买黄牛票,就为了看这么一场演出,这样的行为在一般湾岛民众看来只会觉得不可思议。
但是对于赖生川和金士杰来说,俩人对这部《暗恋桃花源》却格外感兴趣。
戏剧人的苦逼是全世界通用的,湾岛自然也不例外。
1983年,赖生川从伯克利毕业,受邀回到湾岛任教,教戏剧专业。
结果回来一看,才知道湾岛是有戏剧没专业,就连上课的教材都得靠赖生川自己找材料翻译,学校的场地也是跟人借的,附近还有一片坟场,堪称天崩开局。
不过赖生川也没放弃,他一边教书,一边自己搞实验剧团,还认识了同样一心追求艺术的金士杰。
此君更是个神人,高中不好好学习看“闲书”,结果毕业考了个大专,学畜牧养殖。
毕了业之后,他跑去养猪场,开始对着2000头猪挥洒自己的艺术细胞,给猪弹琴、唱歌、喂它们长大。
可想而知,一年半之后,当他目睹这批倾注了他艺术心血的猪被悉数屠宰时,他的幻灭感有多重。
于是从1980年开始,他干脆跑到北市去跟人排话剧去了。
1983年俩人见面之后一拍即合,决心搞一个“表演工作坊”。
计划刚订好,两人恰好得知了这部《暗恋桃花源》要在新加坡巡演。
对大陆话剧充满好奇的两个人毫不犹豫地出现在了这里。
很快,《暗恋桃花源》第二场巡演拉开帷幕。
坐在后排的两个话剧从业者一看到开场的道具箱和“拖地女工”就不由自主地笑了。
这种混乱的样子他们在湾岛每天都能见到。
等到剧目开始上演,听着舞台上演员们的国语口音,某个刹那金士杰甚至以为自己是在看一出湾岛话剧。
随着两出戏中戏交替上演,赖生川不由得赞叹这个剧本设计的巧妙。
大大咧咧的顺子、为演出焦虑烦躁的“袁老板”,永远找不到“白色山茶花”感觉的导演,各种人物的表演交织在一起,让舞台上发生的一切忽然有了一种真实性。
在这种荒诞的真实下,他已经明白这个话剧是在讲什么了。
话剧落幕时,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两个外省人的小孩此刻对视一眼,久久无言。
如潮的人裹挟着散场后的余凉走出剧场,跟随着退场的人流走出好远,一直沉默无言的赖生川终于开口,“我决定了。”
金士杰满脑子还在回顾刚才舞台上的故事,闻声一怔:“什么?”
“我要把这部话剧带到湾岛去。”
“你不要命啦?”
金士杰恨不能伸手捂住他的嘴,他声音压得极低,“对岸的东西,你也敢碰?”
赖生川任他拽着,身子却没后退。“漂泊、身份、寻找归宿……这些外省人的痛,咱们是最懂的!这是最适合湾岛的话剧呀!”
赖生川不肯放弃,“大不了……大不了把人名地名全改掉。就算被指着骂抄袭、骂偷戏,我也要把它搬上湾岛的舞台。”
1984年,湾岛依旧在实行戒严。
戒严的一大主要工作就是严格的文化审查,不仅是对岸,就连香江的很多作品也受到波及,甚至连伪政府当局自行订阅的书刊也时常被扣押检查,闹出不少令人啼笑皆非的事件。
远在美国的张爱玲曾经点评,没想到反对大陆的内容也是违禁;金庸的《射雕英雄传》更是改名《大漠英雄传》才得以发行。
不过这种情况反倒为湾岛学界抄袭大陆内容提供了有利条件。
反正没人知道对岸搞了什么,一些学者就偷偷搞来内地的学术成果,一番中译中,俨然就成了一方大佬。
这样的例子并不鲜见,赖生川说的“抄袭”也就是这个意思。
金士杰见状,知道再劝也是徒劳,他叹了口气,“妈的摊上你真是倒霉。”
“嗯?”
“走吧!”金士杰迈开长腿,“找剧本去!”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在新加坡的街巷间展开寻觅,所幸当初发表《暗恋桃花源》的报纸并不算难找,俩人很快在一处华侨书店的旧报纸堆里翻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