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的燕京，夜晚的风吹起来已经是阵阵凉意。
东风大卡车行进到大会堂西门外缓缓停下，随车人员提供了介绍信和文件之后，卡车才开到了卸货区。
汽车还没停稳，宋银已经从车上跳下来，匆匆张罗着众人争分夺秒运送所有的道具、幕布。
送走了所有物料，他伸手帮一旁的冯勤扛起一个大包，俩人并肩朝里走去，走进大会堂的后场，开始现场调度工作。
明天晚上就是《暗恋桃花源》的首场公演。
为了筹备这两个半小时的演出，燕京人艺的剧组已经悉心筹备了三个月的时间，从服装道具到音效配乐全都精心打磨，在人艺的舞台上更是搞了好几场内部合成演出。
所有看过现场效果的人无一不是感动落泪，又大笑出声。
与此前人艺所有话剧都在首都剧场首演不同，这一次《暗恋桃花源》安排在了大会堂。这让所有人都如临大敌。
要知道，往常所有的演出都是以首都剧场这一千多个座位为基准。
但是整个大会堂尺度放大了足足十倍，现场有一万个座位。
一万个座位是什么概念？最后一排观众距离有多远？在人艺，所有人都没有出演这么大的剧场的经验。
但忐忑的同时，更多的人还是止不住的激动。
能在大会堂里演出，这件事儿本身就有着无数的意义，从建国到现在，能获得这份儿殊荣的文艺作品屈指可数。
所有人都期待着这一天的来临。
冯勤和宋银在场内忙碌的时候，一个身影悄然在旁边出现。
冯勤调试着收声设备，抬起头忽然看到了他。
“钟山！”他展颜笑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钟山伸手帮他辅助收音的支架，“来了有一会儿了，怎么样音响好弄吗？”
“比想象的简单！”
冯勤忙得满面红光，“这里面的设施确实好，我把收声设备架完接进去，再试试磁带就齐活儿！”
钟山点点头，又跑去看宋银的工作情况。
不一会儿，林钊华和刁光谭也来到了现场。
在众人搭手帮忙下，筹备工作进行得格外顺利。
等到一切就绪，已经是凌晨时分。
一群人叉着腰在台上往下看，上下三层的巨大场地，数不清的座位环抱着剧场，让人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了肃穆与庄严。
说话间时间就到了第二天，首演即将开始。
钟小兰大概是今天整个通讯社最神气的新人。
大会堂附近不让停车，她和几个小姐妹都把车放在了远处，然后迈步朝大会堂走。
跟钟小兰挽着手前进的王超英不忘了夸赞两句。
“小兰，你可真厉害！这么紧俏的票都能弄到啊？家里关系挺硬吧？”
小兰听着别人的夸赞心花怒放，不过表面还是风轻云淡，“哪儿呀！我也是排队买的……”
经过了接近两个月连篇累牍的发稿、评论，文艺界对《暗恋桃花源》持续关注，这部话剧热度奇高。
等到人艺登报宣布前两场演出将放在大会堂之后，整个燕京更是直接沸腾了。
一万张门票看起来多，分到每一场只有五千张。
在全燕京观众的的热情下，首演的五千张瞬间售罄。
整个新华社里，除了关键岗位上的一些领导，大部分职工想都不用想。
可人家钟小兰，抬手就是好几张。
凭借着钟山的“面子果实”，她一下子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大救星。
一群新人来到大会堂前厅，钟小兰正往前走，忽然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高个子。
“小龙哥！”
她一边喊，一边招手，郑小龙听到喊声，扭过头来，惊喜道，“钟小兰，你也来了？”
“废话！我能不来吗？”
郑小龙一拍脑袋，“瞧我这脑子，你哥的话剧，你肯定得来啊！我都来了！”
“你哥？”
旁边几个通讯社的新人都瞪圆了眼。
王超英喜出望外，“编剧叫钟山，跟你一个姓！真是你哥啊？我特别喜欢他！”
钟小兰只得尴尬地点点头，“我不故事故意瞒，主要是我哥名气太大，平常说出来别人也不信……”
不过同事们显然愈发热情起来，大伙簇拥着往前走，想赶紧检票进去。
下午六点，大会堂前厅熙熙攘攘，挤满了等待的人群，傅唯博带着一众剧场工作人员现场检票、引领、维持秩序，忙得不亦乐乎。
而在专门开辟的后台化妆室里，演员们正在进行着最后的妆造。
头一次站上这么大的舞台，当着众多领导和上万人的观众表演，无论是朴存昕还是任保贤、林连昆，大伙的心情都格外紧张。
只不过老一辈的演员们各有各的纾解情绪的方式，年轻人就不行了。
表演春花的松丹丹虽然还没毕业，但是表演能力早就得到了公认，但此时却浑身哆嗦，紧张得眼泪都流下来了。
眼看她状态不对，钟山伸手过去拍拍她，抬手抓过一面化妆镜塞到她手里。
“来，现在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
“看什么呀，妆都花了……呜呜……”
钟山循循善诱，“你是一个演员，你在表演一个戏中戏，你的角色叫松丹丹，来，你现在需要表演紧张，你该怎么表现紧张呢？”
“看着自己的脸，想想看。”
松丹丹听着钟山的话代入进去，仿佛忽然开了上帝视角，这种跳出自己人生之外的审视忽然让她成了自己的观察者，她看着自己哭泣颤抖浑身哆嗦的样子，脑子里想着观察表演，忽然整个人就抽离了出来。
她一脸惊喜，“哎？好像是不紧张了。”
再看看自己涕泪横流的样子，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谢谢钟老师，要不是您，我今天砸了！”
“甭价，你没这么大本事！”
钟山笑嘻嘻地指着一旁的罗立歌，“你上不了，她就该上了。”
罗立歌同样是装扮整齐，冲松丹丹嘿嘿一笑。
松丹丹这才想起来，今天为了以防万一，所有的B角同样带妆在后排准备，怕得就是现场出了岔子。
陪着演员们聊了一会儿，钟山看看手表，时间已经到了六点四十，他这才走去会客厅和曹宇几人会合。
作为燕京人艺历史上难得的大场面，这一次公演，不仅是现任的院领导如曹宇、刁光谭、俞民、夏春等人悉数到齐，就连赵启阳、欧阳山尊这些早期的大佬们同样到场列席。
钟山在会客厅站成一排，等待着领导们的到来。
不多时，会客厅的门打开，一排中山装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钟山熟悉的老领导。
“哟！又是你呀！”
老领导跟曹宇等人握握手，指着钟山，朝众人笑道，“我就说钟山同志还是晓得国家的需要嘛，不光是批评我们的审核单位！”
大伙都哄笑起来，钟山闻言，心想看来这个《黑炮事件》和公开信果然是让老领导记忆深刻。
众人落座，领导语重心长，“钟山同志这出《暗恋桃花源》好哇！形式上有创新，故事又对准了我们最应该争取的人，内容还能让大家喜欢看，这就是百花齐放，各取所需嘛！”
一番夸赞下来，众人都看出领导对钟山这部话剧的格外重视，现场自然夸成一片。
眼看时间到了七点钟，领导一马当先，出门走向会场。
此时后台早已准备就绪，演员们站在侧幕条忽然听到外面一阵欢呼，还有些纳闷，从侧幕看过去，才知道是领导们来了。
很快，灯光变得暗淡。
舞台上的一束光亮起，台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道具箱，一旁还有人正在拖地。
整个剧场仿佛是完全没有准备好的状态。
等到灯光彻底黑下来，《暗恋桃花源》的剧情正式开始。
故事就在“江滨柳”的歌声中开始了。
灯光亮起，是《暗恋》的剧情，1949年的沪上，江滨柳和云之凡在外滩谈情说爱。
两个人说着对家乡的思念，战火的无情，讲着讲着，黑暗的背景里忽然走出了一群人。
《桃花源》剧组也到了现场。
原本十几分钟的抒情桥段已经让人开始代入，这忽然的跳出，让大家恍然大悟。
王超英叹道，“原来我们看得不是这场戏，而是舞台上这场戏在排练啊！”
而旁边默不作声的钟小兰则是敏锐的察觉到，舞台上的人说话的腔调跟平常舞台上的普通话总有些似是而非的感觉。
她早就看过剧本，心想，看来这就是所谓的“国语”了。
也没有多大区别嘛！
紧接着，《桃花源》里，老陶的三角故事就开始了。
台下的人顿时笑得前仰后合，谁也没料到，在这么庄严肃穆的场合里，大伙会看着台上的人踩着饼大笑出声。
一个悲剧一个喜剧，不断冲撞，张力十足，不过随着剧情的展开，观众们渐渐有了别样的感悟。